乌蒙山的天黑得不讲道理。
下午三四点,太阳就彻底沉进连绵的山梁后头,整片山林瞬间被阴黑的冷雾吞得干干净净。
风雪没停,反而越刮越凶,漫天碎雪横冲直撞,打在脸上跟细沙抽人一样,生疼。
山里温度断崖式往下掉,冷得刺骨,哈气成霜,地面的积雪冻得硬邦邦,踩上去脆响不断。
陈卫东带着猴子,还有从乡里派出所抽调的两名辅警,四个人分成两组,悄无声息摸回了山腰哨所周边。
没有开灯,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蹲守刑侦,最忌讳心浮气躁。
尤其是对付这种沉得住气、熬得住夜、忍得住三年的对手,一丁点动静,都可能让对方瞬间警觉、彻底销声匿迹。
两组人一左一右,埋伏在哨所两侧的密林死角里。
左边守上山主路,右边堵下山小路,前后封死,不留半点缺口。
寒风灌进衣领、袖口、裤脚,冷得人四肢发麻,浑身僵硬。
猴子蜷缩在树干后头,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压低气音贴着陈卫东耳朵小声吐槽:
“陈队,这鬼天气,蹲一整夜怕是要冻残废。这放羊佬要是今晚不上山,我们等于白遭罪。”
陈卫东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黑沉沉的哨所轮廓,眼皮都不眨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他一定会来。”
“三年的账,三年的刻痕,三年的记录。”
“案子了结,记号必须更新。”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背后那个人定的规矩。”
从第一案周德福的账册落款,到第五案的圆圈暗记,再到这满山正字计数。
陈卫东早就摸透了这张黑网的行事模式。
做完案,必须留痕。了结一桩,记录一桩。
不是炫耀,不是猖狂。
是报备,是归档,是给顶层那个人看的“工作回执”。
刘根生杀了三个猎户,三条人命,三桩完美意外。
哨所墙上的计数,必须更新。
今晚,他必来补刻新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往深夜磨。
山里静得恐怖。
风雪呜咽,树影摇晃,枯枝被风吹得噼啪断裂,落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动,次次都能挑动人紧绷的神经。
天色彻底漆黑之后,整片大山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胸口发闷。
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
三个多小时,山林里空空荡荡,连个野物影子都没有。
猴子蹲得双腿麻木,浑身冻透,耐心一点点耗光。
“陈队,会不会我们判断错了?”
“万一那个记号早就刻完了,他不用再来了?”
“或者他晓得我们来了,故意躲着不露面?”
陈卫东依旧一动不动,目光沉稳:
“他没躲。”
“他在等时辰。”
“这种人,不信天意,但信时辰。”
“三年隐忍,三桩命案,他做事,讲究一个圆满。”
话音刚落。
山脚草坝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羊叫。
“咩——”
声音不远,不算响亮,穿透风雪,清清楚楚飘上山腰。
猴子瞬间精神紧绷,瞬间闭住嘴,死死盯住山下路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羊叫断断续续响起。
不是乱喊,节奏很稳,慢悠悠的,像是有人赶着羊群,慢慢往山上挪。
深夜十一点半。
大雪封山,天寒地冻,乌蒙山荒无人烟。
正常人天黑之前早就关棚歇息、闭门取暖,谁会半夜赶羊上山?
除了刘根生,没有第二个人。
没过多久,雪雾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单薄的人影。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依旧是那双破烂冻硬的解放鞋。
手里捏着赶羊鞭,不挥、不抽,就垂在身侧。
十几只山羊,温顺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踏着积雪,慢悠悠往山腰哨所走来。
深夜雪山、孤人、羊群。
画面诡异得离谱。
大半夜赶羊爬荒山,完全不合常理。
山里放羊,白天吃草,晚上归圈,这是祖祖辈辈的规矩。
深夜赶羊上山,草没有、料没有、温度极低,纯粹折腾牲口。
唯一的解释——羊不是用来放的,是用来掩护的。
陈卫东瞳孔微微一缩,脑子里瞬间通透。
白天他和猴子上山排查、走访问话,动静不小。
刘根生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肯定察觉到了警方盯上他、盯上了山腰哨所。
他不敢空身上山。
空身深夜入荒哨,目的性太强,嫌疑太大。
但带着羊群上山,就有了最完美的借口。
——夜里羊跑山,上山赶羊、寻羊、守羊。
合情、合理、合乎山民的生活常态。
就算被撞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心思细得吓人。
这个人,不止是恨。
他是聪明、冷静、擅长伪装、擅长利用环境洗白自己。
刘根生赶着羊群,步伐缓慢、沉稳,不急不躁,一步步踩雪上行。
他走路始终一个节奏,匀速、平稳,看不出丝毫慌张。
羊群走在前面,蹄声细碎,盖住了他的脚步动静。
很快,一行人一群羊,走到了哨所平地。
他停下脚步,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
没有立刻进哨所,没有立刻上墙刻字。
而是站在原地,静静扫视整片山林。
视线缓慢扫过左侧密林、右侧死角、后山小路。
像是在排查,像是在望风,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蹲守。
猴子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身体本能绷紧,随时准备冲出去。
陈卫东站得极稳,手指轻轻按住猴子胳膊,示意别动。
沉住气。
现在一动,全盘暴露。
风雪更大了,吹得哨所残破的土墙呜呜作响。
足足站了三分钟。
确认整片山林寂静无人,没有半点异常动静。
刘根生才缓缓抬手,轻轻挥了一下赶羊鞭。
没有响声,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十几只山羊立刻听话散开,两两一组,慢悠悠绕着哨所土墙四周走动、低头扒雪。
羊蹄哒哒,遍布哨所前后左右。
这一刻,陈卫东眼底寒意骤然炸开。
他懂了。
彻底懂了第四章最恐怖的诡计。
为什么雪地里找不到人的脚印?
为什么每次作案之后,现场只剩兽夹痕迹、只剩猎户踪迹?
为什么一个常年深夜上山的人,从来没人发现他的登山痕迹?
答案,就在眼前。
羊蹄印盖人脚印。
刘根生每一次深夜上山、每一次潜伏布陷阱、每一次改动猎户机关、每一次来哨所刻痕记录。
全部赶着羊群随行。
人的脚印,全部被密集、杂乱、遍布四处的羊蹄印彻底覆盖、打乱、掩盖。
警方搜山,查遍雪地,满眼全是羊蹄印。
只会判定——夜里只有羊群经过,无人登山。
谁都不会怀疑,一群羊的脚下,藏着一桩桩精心布局的凶杀案。
谁都想不到,满山温顺吃草的山羊,是凶手最好的痕迹清理工具。
三年。
整整三年。
他用最简单、最朴素、最不起眼的山里法子,完美隐匿了自己所有的作案轨迹。
把每一次杀人,都洗成了完美的意外。
猴子在旁边看得浑身发冷,后背汗毛一根根立起。
太阴了。
太绝了。
土办法,笨手段,但是稳得离谱、狠得离谱。
普通人根本想不到。
刘根生确认羊群铺好整片雪地,彻底遮盖所有通路痕迹。
他才缓缓转身,抬脚走向哨所土墙。
风雪落在他黝黑麻木的脸上,他毫无知觉。
他从棉袄内侧口袋,摸出一把小小的薄刃短刀。
刀刃极窄、极细、极锋利,是山里人削木、修藤、刻记号用的小刀。
他抬眼,看向满墙密密麻麻的正字。
借着微弱的雪地反光,抬手、落刀。
一刀,稳稳刻在最后一个正字旁边。
力度均匀、深浅一致、角度丝毫不差。
第一笔。
紧接着第二笔、第三笔。
动作熟练、麻木、机械。
像一台没有情绪、不知疲惫的刻字机器。
他不认字。
但他会记数。
有人教他怎么刻、怎么凑正字、怎么留记录、怎么守规矩。
每死一人,添一笔。
三桩命案,三笔新痕。
刀入土墙的细微沙沙声,穿透风雪,轻轻飘进密林埋伏点。
听得人心头发麻。
陈卫东站在暗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全部串联闭环。
第六案的全部诡计,彻底明朗。
利用山民身份常年盯梢。
利用猎户习惯改动陷阱。
利用羊群遮盖所有脚印痕迹。
利用深夜荒山无人作案。
利用哨所土墙隐秘记账。
完美闭环,无懈可击。
若非他今晚亲自蹲山、亲眼所见,换任何一个普通民警,查破头也抓不到实锤。
刻完三笔新痕。
刘根生收刀,低头静静看了一眼墙面。
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快意,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像是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公事公办,不带私人情绪。
紧接着,他抬手。
指尖轻轻抚过墙角那个小圆印记。
动作极轻、极恭敬、极规矩。
像是报备、像是请示、像是回执确认。
做完这一切。
他收起短刀,转身,再次挥鞭。
四散的羊群立刻聚拢,乖乖跟在他身后。
他不做丝毫停留,转身踏着风雪,慢慢朝山下走去。
人影、羊群,一步步消失在漆黑的雪雾深处。
哨所重新恢复死寂。
只剩满墙冰冷的刻痕,在寒风里无声诉说着三年的血债。
猴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低声音,语气又惊又寒:
“陈队,抓!现在冲下去绝对抓现行!”
然而。
陈卫东站在原地,眼神沉沉,微微摇头。
“不抓。”
猴子当场懵了:“为啥?人证物证都齐了!他亲自上山刻痕、亲自掩盖痕迹、亲自报备!铁得不能再铁!”
陈卫东盯着空荡荡的哨所平地,语气冷得发沉:
“现在抓,只能抓一个刘根生。”
“抓不住根。”
“抓不到真正教他规矩、教他手法、教他隐匿痕迹的那个人。”
“抓不住墙上‘廖’字背后的整条网。”
他今晚不抓人。
他要看完整流程。
要看刘根生做完案、记完账、走完报备流程。
要看这张黑网,完整的运作模式。
刘根生只是台前的刀。
暗处操盘的人,才是真正的根。
猴子瞬间懂了,浑身又是一层寒意。
是啊。
一个不认字、没见识、世代放羊的山里农户。
怎么可能无师自通,学会这么缜密、这么专业、这么反刑侦的全套作案手法?
怎么可能懂得痕迹销毁、心理伪装、时间把控、完美脱罪?
绝不可能。
一定有人手把手教。
有人远程操控。
有人定规矩、定流程、定记账方式。
有人让他杀人、让他记录、让他报备。
风雪越来越烈,席卷整座荒山。
陈卫东站在黑暗的密林里,目光望向山下黑漆漆的村落方向。
刘根生回去了。
但今晚的事,绝对没完。3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