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跟着夙清衡走出院子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懵的。
明明昨天他还在山下,今天他就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裳,走在这么宽敞的宗门里,面前还有一位仙君。
季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自己这辈子没穿过新衣裳,生怕自己将它弄脏。
他不敢抬头,低头看着前方摆动的白色衣角无脑走着。
忽然,听见周围有人在讨论。
“那是谁啊?”
“不知道,师尊带回来的吧。”
“师尊居然亲自带人回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乱说,师尊什么时候管过这种小事…估计就是扔到外门就完事了。”
“就是,咱们入门这么久,师尊正眼看过谁啊?上次我路上跟师尊行礼,他点了一下头我都能高兴三天。”
……
说话的那几人从他身边经过,声音渐行渐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季承安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背影。
一身白衣,后背比想象中的薄很多,发带自然在他修长的头发上飘动,一阵凉风吹起他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季承安赶紧把头低下去。
师尊凶也没关系。
给他饭吃,给他起名字,带他回山,已经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好最好的人了。
他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句:
“低头走什么路?”
夙清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季承安却没刹住车,好在夙清衡微微侧过身,只是擦过肩膀,踉跄一下才站稳,季承安刚想抬头道歉却看见夙清衡正看着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发丝微微垂落在肩头,像寺庙里供奉的神像。
他承认,他被师尊的容貌呆住了。
“过来。”
夙清衡说完没等他回答,继续向前走。
季承安愣了愣回神,小跑着跟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夙清衡听见了那几个弟子的对话。
上一世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冷清、疏离、从不亲自教人,十分孤僻。
季承安入门那几年,夙清衡几乎没管过他。
也许应该改变点什么。
“承安。”
夙清衡回头看向季承安,虽然称呼略微亲昵,但语气仍然是淡的。
“啊?”
“等会儿跟我去静室。”
季承安抬头,虽然十分不解,但还是鼓起勇气问倒:“师尊去……做什么?”
“教你引气。”
季承安愣住。
刚才那几个师兄师姐说,师尊从不亲自教人,那现在是…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又不敢问,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夙清衡没再说话。
但季承安看见他走路的步伐,好像比刚才慢了一点。
像是在等自己跟上。
静室在漱玉居的后院,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是开窗,窗外有几枝竹子探进来,在地上倒映出细碎的影子。
夙清衡让他坐在蒲团上。
“我教你”
季承安看着师尊引气的模样,闭上眼睛的师尊比平时温柔了几分。
夙清衡展示过后让季承安照做。
“闭眼,意守丹田,感受灵气。”
但他毕竟是初学者,指尖微微颤抖,好不容易聚集的灵气从掌心泄出去,又慌忙往回收,反噬震得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收心。”
夙清衡扶住他,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淡淡的。
季承安咬住下唇,重新引气。
又泄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不敢看师尊,像做错事的小狗。
我这么差劲,师尊会生气的吧…
夙清衡站在他面前,就这么看着。
日光从窗外落进来,照着季承安自责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世,他也是这样。
入门第一天,夙清衡让他自己练,就去处理宗门事务了。
等他闭关出来后,季承安已经学会了把灵力收得妥妥帖帖,他当时觉得这孩子天资不错。
后来才知道,季承安为了稳住灵力,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饭也没吃、觉也没睡,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还因为灵力反噬灼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夙清衡当时没问,什么都没问。
“……师尊?”
季承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来,带着一点慌,他发现师尊站在他面前,一动没动,眼神落在他的手上,说不清道不明。
他怕师尊不开心。
“弟…弟子是不是练得很差……”
季承安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夙清衡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忽然蹲了下来。
季承安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夙清衡没有走,他伸出手,把季承安的右手轻轻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指腹很干净,没有茧。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季承安整个人僵住了,几乎已经忘记了呼吸。
师尊的手碰到他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皮肤接触的那一小块地方,烫得像被火烧了一下。
他想缩回去,又不敢,师尊的手指很凉,但按在他指腹上的力度很轻,好像确认什么东西。
“灵气泄出去的时候。”夙清衡说,“不要急着收,让它走,你再引回来。”
他拿着季承安的手,让他重新尝试一遍。
季承安深吸一口气,重新引气。
这一次,灵气依然泄了一点,他没有慌,顺着师尊教的,等那缕灵气散开,再缓缓引回体内。
他成功了。
季承安惊喜地抬头,发现夙清衡起身背对着他,看窗外的竹林。
阳光照在夙清衡的侧脸上,眉心动都没动一下。
“嗯。”
季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师尊碰到他的时候,手指是温热的。
他觉得眼眶有点湿润,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练功。
可他没有看到的是,夙清衡背对着他,握着袖口的手,指尖微微泛白…上一世,他从未这般俯身靠近过。
等季承安练到第七遍的时候,终于能把灵气稳住一小段了。虽然只撑了十几个呼吸就泄了,但比起一开始三息就溃散,已经好太多。
他抬头看了师尊一眼,夙清衡已经坐在一旁的蒲团上,闭着眼,像是入定了。
季承安不敢打扰他,又低下头,自己默默练第八遍。
上一世他给了季承安一本功法,让季承安自学自练后就将它丢到一边。
后来季承安练成,他来验收,觉得还不错。
从来没见过他练成之前的样子。
“时间到了。”
夙清衡睁开眼,站起身,季承安也慌忙站起来行礼:“弟子告退……”
季承安朝门外走着,听见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明天。”
他回过头。
“什…什么?”
夙清衡重复一遍:“明天这个时辰,继续。”
季承安怔住,然后用力点头:“是!弟子一定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手忙脚乱扶住门框。
夙清衡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了。
季承安出去的时候,走廊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青色的外袍,腰间挂着宗门的玉牌,看见是季承安便主动上前。
“你就是师尊带回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