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

我站在铁匠铺里，指尖敲着锈迹斑斑的铁砧，心里那点哀嚎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害，烂是烂了点，但也不是彻底没救。好歹是几代领主拿命拼出来的边疆地盘，就那城墙的厚度，我老远瞅着都觉得踏实，别说普通不死族啃不动，就算后山那邪龙飞过来喷两口龙炎，估计也得砸半天才能砸开个缝。好好经营经营，未必不能翻盘。

正搁这儿自我安慰呢，旁边金吉拉忽然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谨，跟刚才那副爱答不理的冷淡样完全两样：“侯爵大人，可是对这领地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若是大人身边暂无得力幕僚谋划，鄙人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供大人差遣。”

我挑了挑眉，转头上下打量他两眼。

这人是真有东西，说起领地利弊头头是道，思路比我都清晰，窝在这么个巴掌大的破铁匠铺里天天抡大锤，纯纯是屈才了。而且看他眼神，是真有诚意，不是那种油嘴滑舌混好处的老油条。

“麦克斯·康。”我挺了挺腰板，中气十足地报上自己连夜编的全名。穿越人士怎么能没个响当当的名号？总不能让人家天天“喂”“那谁”地喊我，多掉价。

“金吉拉先生有心了。”我背着手，努力摆出一副成熟稳重的领主派头，“这样，首批建设资金，先拨给你改造这间铁匠铺。屋子扩两倍，工具全换新的，熔炉也重砌个好的，就当我给你的见面礼。好好干，亏不了你。”

这是我一早就盘算好的。收服人心嘛，总得先给点甜头。金吉拉这种本地老牌人才，知根知底又有本事，是最适合拿来当班底的。先把他的生活问题解决了，他才能死心塌地跟着我干。

当然，我也不是没底的傻白甜。他要是真心跟着我混，那自然吃香喝辣；要是敢背后捅刀子搞背叛，就凭我手里这根能“秒”无头骑士的权杖，分分钟就能把他扬了，连灰都给他扬干净。这点底气，咱还是有的。

改造铁匠铺的命令传下去，效率快得惊人。等我回领主府喝了口水再溜达回来，金吉拉已经领着几个精壮奴隶开工了。搬木料的搬木料，和泥的和泥，他自己还亲自上手扛石头，手脚麻利得不行，没一会儿功夫就把旧棚子拆了一半。

也正常，改造自己的老窝，换谁都积极。

我靠在路边的土墙上看了会儿，冲他挥挥手喊：“金吉拉先生，你先忙着！我出去趟，办点正事。等你忙完了去领主府找我，我还有一肚子问题要请教你。到时候咱慢慢聊！”

话音刚落，我脚下一用力，蹭着地面一个丝滑滑铲，“嗖”一下就窜出了巷口，转眼就没影了。

身后隐约传来金吉拉倒吸凉气的声音，我心里偷着乐。

帅吧？就这身手，搁王都都能去耍杂技卖艺了。

也就是我装逼收得住，不然刚才差点崴着脚。

……

等我晃悠到亚人自治领的时候，日头都正头顶了。

站在街口往里一瞅，我当场就倒吸一口凉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破，太破了。

破得超出我想象。

放眼望去，全是东倒西歪的茅草屋，黄泥墙裂得跟乌龟壳似的，大缝小缝密密麻麻，看着风一吹就得塌。屋顶的茅草稀得跟秃顶老头的头发似的，窟窿眼一个接一个，下雨的时候估计屋里得比屋外雨还大。好多人家连个正经木门都没有，挂块破麻布就当门了，漏风又漏雨，说难听点，跟牲口棚差不了多少。

就这居住环境？比某异世界动画里那位开局住森林小破屋的男主还惨。名字我就不点了，懂的都懂。

我嘴角抽了半天，心里直犯嘀咕。都是黑棘领的子民，亚人也是人啊，怎么待遇差这么多？人类区砖瓦房整整齐齐，亚人区就跟难民营似的。之前管事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我随手掀开旁边一家的破麻布门帘，低头往里走，脚刚踩进去，我差点没原地跳起来。

地上铺的木板早就烂透了，潮乎乎的发黑发霉，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往下掉木屑。密密麻麻的黑蚂蚁在木板缝里爬来爬去，看得人头皮发麻。空气里混着霉味、潮气还有点说不清的腥臭味，冲得我脑袋嗡嗡的。

“有人吗？”我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

说实在的，心里挺不是滋味。我这领主虽然是捡来的，但既然坐了这个位置，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子民过这种日子。改善亚人居住环境，这事儿必须加急，明天就得动工。

屋里静了几秒，里屋的破帘子动了动，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是个亚人小男孩，头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浅棕色小牛角，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沾着灰，五官倒是清秀。就是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补丁摞补丁，胳膊肘膝盖全露在外头，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跑。

他看见我，明显吓了一大跳，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小身子往帘子后面缩了缩。

“你是谁？”他声音细细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放轻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点，想蹲下来跟他平视。结果我刚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小脑袋，这孩子跟踩了弹簧似的，“蹬蹬蹬”往后连退三步，后背“咚”一下撞在墙上，都快哭了。

“人类……害怕……”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手僵在半空中，当场就愣住了。

不对啊，之前马夫不是说上任领主对亚人挺好的吗？怎么这孩子怕人类怕成这样？合着这些年底下人没少欺负他们是吧？

我心里叹了口气，慢慢把手收回来，挤出个自认为最温和的笑容：“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新上任的领主，叫麦克斯·康。以后我管这儿，没人敢再欺负你们了。”

一边说，我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枚亮闪闪的金币，用指尖捏着递过去。

这玩意儿挺值钱的，就这么一枚金币，够普通亚人家庭省吃俭用花一整年了。

小男孩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跟装了俩小灯泡似的。他盯着金币看了好半天，又偷偷抬眼瞅了瞅我，确认我没恶意，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飞快地把金币攥进手里，生怕我反悔似的。

“谢谢大哥哥！”他一下子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就往屋里冲，边跑边喊，“妈妈！妈妈！我们有金币了！可以买药了！你有救了！”

我跟着他往里走，掀开里屋的帘子，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扑面而来，比外面的霉味还冲。

床上躺着个妇人，应该是他妈妈。也是牛角亚人，脸色蜡黄得跟纸似的，嘴唇干裂起皮，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得特别微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看就是病了很久，都快熬干了。

难怪孩子这么怕生，家里顶梁柱倒了，孤儿寡母的在这地方挣扎，能不怕人吗。

我没说话，反手就把权杖从背包里抽了出来。

杖顶的紫晶石微微发烫，我站在床边，手腕轻轻一转，几层淡金色的魔法回路在半空中缓缓展开，纹路柔和又明亮，跟之前对付特莱姆雷泽时那股子阴森暗黑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我以神圣暴君之名，召圣光降临，护佑吾民，神圣墟约之契。”

我低声念叨着，与其说是念咒语，不如说更像随口瞎编的祷告词。说真的，这权杖是真离谱，暗黑系的不死魔法玩得溜，连圣光治疗都能整，简直是正邪通吃，离谱到家了。

一缕柔和的金光从杖尖飘出来，像温水似的轻轻覆在妇人身上。

肉眼可见的，她蜡黄的脸颊慢慢泛起血色，干裂的嘴唇渐渐变得饱满，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连呼吸都变得沉稳有力。刚才还病恹恹一副快不行的样子，这会儿脸色红润得跟刚睡了个好觉似的，眼看着就恢复了精气神。

小男孩站在床边，小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都傻了。

我收了权杖，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

搞定。

看着孩子眼里重新冒出来的光，还有床上妇人渐渐好转的模样，我心里也软乎乎的。

害，什么宏图霸业、开疆拓土的，先让自己地盘上的老百姓能吃饱饭、住上不漏雨的房子、看得起病，比啥都实在。

虽然吧，“神圣暴君”这名儿听着是有点中二，还有点羞耻。

但管用就行，要啥自行车啊。

我又在屋里打量了一圈，看着四处漏风的墙和烂得快塌的床，眉头又皱起来了。

治病只能救急，过日子还得靠环境。回头就让金吉拉组织人手，先把亚人区的房子全翻修一遍，再挖两口干净水井。

任重而道远啊，麦克斯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