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城外,荒原连绵,枯黄野草在狂风中来回倒伏。
接到清缴命令的队伍共计两百余人,大半是和苏砚一样的新兵壮丁,余下才是久经战事的边军老卒。周队官亲自带队,接到任务的那一刻,他心中便已打好算盘。
队伍开拔,一路向西,朝着北蛮劫掠出没的河谷地带行进。
路上,周队官刻意把苏砚、王虎四人单独划到最靠前的探路哨队。
“你们四人,往前十里探查河谷动静,遇敌先缠住,不得擅自后撤。”周队官骑在一匹瘦弱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瞥着苏砚,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若是放跑蛮寇,军法论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把四人当成弃子。河谷沟壑纵横,最容易遭遇蛮族埋伏,区区四个人,一旦撞上蛮族小队,便是九死一生。
王虎当即脸色一白,攥紧手中长矛,就要上前争辩。
苏砚伸手轻轻拦住他,眼神示意不要冲动,沉声领命:“属下遵令。”
转身带上三名同伴,提着兵器,径直向着河谷方向快步前行。
身后,周队官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嘴角露出阴恻恻的笑意。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还能不能活下来。”
一旁的老兵心腹低声问道:“队官,我们就这么跟在后面?”
“不急。”周队官捻着胡须,“等他们和蛮人拼个两败俱伤,我们再上去捡便宜。活下来最好,还能替我们探清敌情;死在蛮人手里,正好一了百了。”
荒原风声呼啸。
苏砚四人一路疾行,进入河谷区域。两侧是数丈高的土崖,乱石遍布,草木丛生,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苏大哥,周队官分明是想借蛮人的手除掉我们。”一名新兵叫赵小石头,年纪不过十六,手心里全是冷汗,“这里地势凶险,万一撞上蛮人,我们四个根本挡不住。”
苏砚目光扫过四周地形,前世特种兵野外作战的本能,让他快速将整片河谷地形记在脑海。
“他想借刀杀人,那我们就偏不给他如愿。”苏砚压低声音,“不要排成一条直线往前走,分开,形成三角小队。两人探前路,两人盯两侧崖壁,保持三丈间距,不要扎堆。”
王虎几人谨记这几日苏砚传授的小队战术,立刻散开,不再是普通士兵那样挤作一团。
普通大楚军队,行军大多密集列队,一旦遇伏,极易成片死伤。而苏砚教他们的分散小队,进可合围,退可互相掩护。
一路向前摸索,走了约莫六七里,前方河谷拐弯处,隐约传来马匹嘶鸣与人声喧哗。
苏砚抬手,示意众人立刻伏地,趴身在乱石之后。
探头悄悄望去,只见河谷平地之上,聚集着三十多名北蛮骑兵。
这群蛮人刚刚劫掠完附近村落,马背上挂满抢夺来的粮食、布匹,还有牛羊牲口,个个腰挎弯刀,神色骄横,正在原地休整,饮酒吃肉,丝毫没有防备。
三十骑!
王虎几人心中一沉,手心冰凉。对方三十名善战蛮骑,而他们仅仅四人。硬冲,无异于以卵击石。
赵小石头嘴唇发颤:“苏大哥,我们快回去禀报周队官,等候大部队过来合围吧。”
苏砚眉头紧锁,望向来路。
他太了解周队官的心思。
就算自己派人回去报信,周队官必然会磨磨蹭蹭拖延行军速度。等大部队赶到,蛮人早已劫掠完毕,策马远遁。到时候,还能反咬一口,斥责他们探哨无能,放走敌寇。
这一份罪责扣下来,四人依旧难逃一死。
“报信来不及。”苏砚目光冷静,扫视周遭环境,“两侧崖壁高耸,蛮骑优势在于战马冲锋,可在这狭窄河谷,战马施展不开。我们不能硬拼,要借地利。”
他快速布置战术,低声分配任务。
“王虎,你带小石头,去上游河谷两侧崖壁,搬落巨石碎石,堵死蛮人后撤的出口。”
“剩下一人,去后方小路,点燃干草,制造烟火讯号,不用真的厮杀,只需要虚张声势,迷惑蛮人,让他们以为我们大军已经赶到。”
三人听完,满脸震惊。
“我们要困住这三十蛮骑?就凭我们四个人?”
“不是斩杀全部,是困住,消耗。”苏砚眼神锐利,“打乱他们阵型,挫伤士气,拖到周队官的主力迫近。只要缠住片刻,便是大功。记住,保全自己性命优先,不要死打硬拼。”
生死关头,三人不再犹豫,立刻分头行动。
苏砚独自留在正面乱石堆,手中握紧长矛。
河谷之中,北蛮的头领正举着皮囊大口饮酒,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悄然笼罩。
片刻过后。
后方小路升起滚滚黑色浓烟,火光冲天,呐喊声故意扯得震天响,仿佛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敌袭!大楚的军队来了!”
蛮人瞬间大乱,纷纷跳上马背,慌忙拔刀。
不等他们理清状况,河谷出口方向轰隆巨响!
一块块巨石从崖壁滚落,泥土碎石飞溅,直接将唯一的撤退通道死死封堵。
退路断绝!
三十名北蛮骑兵被困在河谷洼地之内,战马焦躁不安,不停刨动地面。
蛮人头领勃然大怒,咆哮着叽里呱啦吐出蛮语。
他们看不见对方有多少人马,只看见烟火漫天,退路被封,心中惊疑不定,以为撞上大股官军。
“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勇士!”蛮人头领手持弯刀,策马四处张望。
就在军心躁动混乱之际,苏砚出手了。
他藏身乱石之后,不与骑兵正面搏杀,专挑战马。长矛精准投掷而出,呼啸破空,狠狠扎进一匹战马的后腿。
战马吃痛,疯狂人立而起,背上蛮人直接重重摔落在地。
摔落的蛮兵还未爬起,苏砚已经借着乱石掩护,快速迂回,长矛直刺,一击毙命。
看不见敌人具体数量,不断有同伴受伤倒地,浓烟滚滚,退路被封,未知的恐惧迅速蔓延在蛮族队伍之中。
三十骑,被四个人搅得阵脚大乱。
蛮人头领又怒又慌,一部分人想要强行冲击乱石堆搜寻敌人,一部分人疯狂去撬动堵住出口的巨石。
骑兵的冲锋优势,在狭窄河谷彻底作废,人马挤作一团,互相干扰。
苏砚游走在乱石之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绝不恋战,依靠地形不断消耗对方。
时不时还有崖壁之上扔下石块,砸得蛮人叫苦不迭。
可人数差距终究摆在那里。
很快,蛮人头领察觉不对劲,呐喊一声,分出十余骑,不顾一切朝着苏砚藏身的乱石区域冲杀过来。
刀光闪烁,数支蛮人的短箭呼啸射来。
苏砚侧身翻滚躲避,胳膊被箭镞擦过,撕开一道皮肉,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苏大哥!”崖壁之上的王虎看见,急得大吼。
苏砚咬牙,挥矛挑开劈来的弯刀,心中清楚,撑不了太久。
必须死死咬住,拖到主力赶来。
而此刻,数里之外。
周队官领着两百人的队伍,慢悠悠赶路,远远望见河谷方向冲天黑烟。
手下士兵纷纷催促:“队官!河谷方向有讯号,应当是探哨遇上蛮寇,我们速速驰援!”
周队官脸色一变,心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小子不但没死,还真的撞上蛮人,甚至点燃了讯号?
他迟疑片刻,若是不去,万一苏砚四人真的把蛮寇拖住,事后上面追查,他按兵不动,罪责难逃。
“全员加速,向河谷进发!”周队官狠狠一夹马腹,心中却已经盘算,等到赶到战场,厮杀功劳,依旧要全部算在自己头上。
河谷之内,厮杀声依旧在持续。
苏砚身上已经添了两三道伤口,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呼吸粗重,体力飞速透支。
可他死死咬住这股北蛮,不让对方突围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