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玉墨和十二个姐妹在昏暗的房间里达成共识后,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有女人们互相交叠在一起的手,和眼底燃起的、属于风尘女子的侠义血性。
玉墨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艳丽的旗袍,带着姐妹们走出了房间。
她们径直来到了二楼的指挥室。此时,舒禾和几个女同学正围在谢晋元团长和朱胜忠身边。看到玉墨一行人神色决绝地走进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谢团长,朱班长,还有舒禾……”玉墨站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那些穿着破旧校服、满脸惊恐的女学生,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姐妹商量好了,我们要走了。”
“走?去哪?”朱胜忠眉头一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受着当兵的兄弟们的保护。”玉墨看着舒禾,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怜悯与决绝,“我们这些姐妹,不像你们这些女学生们命好,能读书,有未来。我们早就烂在泥里了,可你们不能,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这些干净的女娃子落到日本人的手里。”
听到这里,舒禾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站起身,浑身颤抖着扑向玉墨:“玉墨姐……你们要去哪?你们不能去啊!”
玉墨轻轻推开舒禾,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柔声说道:“明一早,我们就走。舒禾,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带着我们姐妹们的那份希望,活下去。”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已经铁青的朱胜忠,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柔情与不舍。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你和舒禾,一定也要幸福下去。”她轻声说道,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许下最后的承诺。
“不行!绝对不行!”朱胜忠猛地抽回手,双眼通红地低吼道,“谁让你们去的?这是送死!我朱胜忠就算战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们去受辱!”
谢晋元团长也猛地站起身,脸色凝重:“胡闹!你们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团长,班长,”玉墨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风尘与娇媚,只有属于中国女人的大义凛然,“我们不怕。我们虽然脏,但我们的心是干净的。只要能让这些女娃子活下去,我们愿意。”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朱胜忠一眼,转身带着姐妹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指挥室。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四行仓库的屋顶上。仓库外,日军的探照灯不时扫过夜空,像是一双双窥伺的鬼眼。
舒禾和几个女同学红着眼眶,死死地拉着玉墨的衣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玉墨姐……你们真的要走吗?能不能不要走啊……”舒禾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着玉墨那张虽然沾着灰尘却依然美丽的脸庞,满心都是恐惧与不舍,“外面全是日本人,你们去了……”
“没有办法。”玉墨轻轻抚摸着舒禾的头发,眼神温柔却决绝,“我们也不能让你们去。你们是学生,你们的路还长。”
听到玉墨的话,姐妹们没有再哭。她们纷纷解开衣襟,从贴身的口袋里、从藏在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了那些平日里视若珍宝的物件。
金戒指、银手镯、翡翠耳环、成沓的钞票……这些她们在风月场上用青春和血泪换来的积蓄,此刻被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舒禾和女同学们的手里。
“拿着,”玉墨将一枚沉甸甸的金锁塞进舒禾的手心,“以后要是出去了,拿这些钱做盘缠,好好活下去。”
美花摩挲着手里那只翠绿的镯子,那是她攒了三年才买下的。她看了又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但最终还是咬着牙,将它塞进了一个小女同学的手里。
红菱走到一个名叫阿兰的女学生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稚嫩的头发。她的眼眶红红的,却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妹妹,这些钱你收好了。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接客都不知道接了多少回了……”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倔强:“记得要还给我啊,姐姐还要拿这个钱赎身呢。”
小阿兰死死攥着那叠钞票,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红菱的手背上,拼命地点头。
最后,豆蔻抱着那把她娘生前留给她的、心爱的琵琶,走到舒禾面前。她将琵琶郑重地递了过去,眼泪终于决堤:“舒禾姐,这把琵琶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们一定要帮我收好了。等我……”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拿回这把琵琶了。
舒禾接过那把琵琶,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她知道,这不是保管,这是遗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