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舒禾走到陈树生身边，在他旁边的沙袋上坐了下来。两人挨得很近，低声交谈着，在这短暂的宁静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还没被战火吞噬的村庄。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朱班长！朱班长！快过来！快过来看一下！”

一个正在窗户边巡查的士兵突然回过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冲着走廊那头大喊。

朱胜忠原本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听到喊声，他猛地睁开眼，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舒禾和陈树生也立刻跟了上去。

当舒禾凑到窗边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仓库外的空地上，几颗犹如可乐易拉罐一般的罐子正被日军抛射而出，直奔四行仓库砸来。罐子落地后，立刻有大量淡褐色的烟雾从其中弥漫而出，呲呲呲地朝着四面八方蔓延，一时间，整个仓库外围浓烟滚滚，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是毒气弹！”朱胜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转头冲着身后的士兵们厉声大吼，“弟兄们！是芥子毒气！之前在罗店鬼子用过！快！把防毒面具都带上！”

士兵们显然早有准备，听到命令后，没有一丝慌乱，井然有序地从背包里掏出防毒面具，迅速戴在脸上。

舒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转过身，想要跑回二楼去提醒玉墨和女同学们。

可就在她刚迈出一步的时候，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将一个防毒面具扣在了她的脸上。

舒禾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好撞进朱胜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帮她把面具的带子扣紧，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又冲向了阵地。

舒禾隔着面具的镜片，看着那个在毒雾中穿梭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二楼跑去。

当她推开二楼房间的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房间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慌乱。玉墨正带着姐妹们，将几瓶香水喷在湿毛巾上，然后紧紧捂在口鼻上。几个女同学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用湿布蒙着脸。

看到舒禾戴着防毒面具站在门口，玉墨放下手里的毛巾，朝她点了点头。

舒禾站在房间里，看着这些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冷静的女人，心里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透过面具的镜片，看着窗外那逐渐弥漫开来的淡褐色毒雾，知道这场战斗，又进入了一个更加残酷的阶段。

毒气弹的威胁终于解除，仓库里的空气虽然依旧浑浊，但那种刺鼻的窒息感已经散去。

舒禾摘下闷热的防毒面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面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它还给朱胜忠。

她快步走到一楼，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连一个士兵的影子都没有。舒禾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她咬了咬牙，转身朝二楼跑去。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二楼走廊的尽头时，脚步突然停住了。

在一面满是灰尘的镜子前，她看到了朱胜忠的背影。他正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似乎在闭目养神。

舒禾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胜忠猛地睁开眼，转过身，看到是舒禾，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舒禾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将手里的防毒面具递了过去。朱胜忠看着她，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为了感谢他刚才在生死关头为她戴上面具，舒禾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朱胜忠那张沾满灰尘和硝烟的脸。

然后，她闭上眼睛，对着他的嘴唇，重重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温柔，没有缠绵，只有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笨拙，和属于乱世中人的决绝。

朱胜忠浑身一僵，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小丫头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抱着，任由这个带着硝烟味的吻落在自己的唇上。

一吻结束，舒禾缓缓睁开眼睛，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朱胜忠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对血气方刚的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舒禾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没有退缩，轻声说：“我知道。我想谢谢你，谢谢你保护我们。”

朱胜忠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眼角的泪痕。

“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等这场战争结束，老子带你回陕西老家，举行婚礼，吃油泼面。”

舒禾愣住了，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知道，这是一个比任何誓言都重的承诺。

“好。”她轻声回答，将头埋进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