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顿好女同学们后,舒禾独自走到仓库外的一处断墙边。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租界的霓虹灯依旧闪烁,映得苏州河的水面波光粼粼。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着加固防线的士兵们。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硝烟,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几个士兵的议论声。
“哎,你们听说了吗?来了几个女学生。”
“真的假的?这鬼地方还能有女学生?”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从学校里跑出来的,真是造孽啊……”
“是啊,这年头,连女学生都得上战场了……”
舒禾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一阵酸楚。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衣角,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舒禾!舒禾!”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惊喜。
舒禾猛地抬起头,看到陈树生正朝她跑来。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满是尘土,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舒禾,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陈树生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关切,“你咋来四行仓库了?杜老师呢?学校怎么样了?”
舒禾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同村哥哥,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般涌了出来。
“树生哥……”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学校没了……不仅被日本人给毁了,也被强占上了……就剩我们几个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眼泪却越流越多:“当时所有人都在逃跑,杜老师是和我们在一起的……他带着我们往后门跑,可是……可是我们跑散了……我不知道杜老师在哪……”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几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陈树生听着她的话,脸色越来越沉。他紧紧地握住舒禾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安全了。只要我在,就不会让那些畜生再伤害你。”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杜老师……他是个好人。他为了掩护你们,一定……”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杜老师凶多吉少。
舒禾抬起头,看着陈树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知道,在这个乱世里,她不是一个人。
“树生哥,”她轻声说,“我会活下去的。我会用我的相机,记录下这一切。”
陈树生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陪你。”
她们被困在这座仓库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舒禾在心里默默算着,大概已经是第三天了吧。
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分别,只有无尽的枪声、爆炸声,以及偶尔从窗外传来的、对岸租界里隐约的靡靡之音。
这天,舒禾正坐在二楼走廊的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徕卡相机。她透过窗户上那道狭长的缝隙,看着外面满目疮痍的战场,眼神有些空洞。
突然,一阵疯狂的砸门声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
“砰!砰!砰!”
那声音急促而暴躁,伴随着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吼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我不待在这里!我要回家!”
舒禾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内,那个逃兵显然已经疯了。他不停地用身体撞击着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嘴里还在疯狂地喊着:“放我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要回家!”
“你他妈疯了!别动!”
“闭嘴!你想把鬼子招来吗!”
屋内传来其他士兵愤怒的压制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挣扎和扭打声。那个逃兵的吼叫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舒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她知道,那个人不是疯了,他只是害怕到了极点。在这座用血肉筑成的牢笼里,死亡随时可能降临,而恐惧,比死亡更可怕。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相机,手指轻轻抚摸着镜头上那道裂痕。
“咔嚓……”
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按下了快门。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洗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这是这座仓库里,最真实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