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我是你孙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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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烟斗里的火星子在夜风中明灭了一下，旋即暗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

吴邪坐在石凳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继续编谎话？随便搪塞过去？

以爷爷的精明，这些只会让他更加怀疑。他们初来乍到，要在长沙城立足，不能失去眼前这个人的信任。

最重要的是……

他不想骗他。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了吴老狗的目光。

那双眼睛年轻而锐利，和六十年后那双浑浊却依然精明的眼睛重叠在一起，让他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吴老狗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对趴在狗舍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伙计挥了挥手

伙计们缩了缩脖子，一溜烟散了。

院子里只剩四个人。

吴老狗站起身来，推开正屋的门：

这是一间陈设简朴的内室。

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角落里搁着一口老樟木箱子。

吴老狗把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昏黄的光晕在四壁荡开。

他关上门，转过身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吴邪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跳下去。

那根红绳他戴了很多年，从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

绳子洗过无数次，早已褪成了浅粉色，但始终没有换过。

因为爷爷说过，

他的手指攥紧了红绳，用力往外一扯。

绳结从衣领里弹出来，末端坠着一枚狗牙，比拇指肚略大，牙尖圆钝，牙根处钻了个小孔，红绳从小孔里穿过。

这枚狗牙被摩挲了很多年，表面已经包了一层温润的浆，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吴邪把这枚狗牙坠子解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木桌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吴老狗靠在门框上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狗牙上，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是一种极度震惊的表情，是大脑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垮后留下的空白。

他认得那枚狗牙。

那犬齿的形状，那牙根上的钻孔，那孔洞边缘的磨损纹路，这是他亲手打磨过的。

就在上个月，他的第一条黑背老死，他亲手拔下它的犬齿，钻了孔，穿好红绳，放在樟木箱子里锁好。

他打算将来传给自己的儿子。

可是这件事，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吴老狗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靠近那张桌子，他盯着那枚狗牙，眼睛一眨不眨。

吴邪没有回答，他撩起左手的袖子，把胳膊伸到油灯下。

在他小臂内侧靠近肘弯的位置，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模糊，如果仔细看的话，像一只侧卧的狗。

吴邪把胳膊翻了个面，

他抬起眼，直视吴老狗。

吴老狗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自己的后腰，隔着衣料，他知道那里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只卧着的狗，颜色不深，和他孙子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秘密，外人不可能知道。

胎记的位置太私密了，只有他娘，他爹，和给他洗过澡的奶妈知道。

吴老狗扶住了桌沿，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吴邪，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四个人脸上一明一暗地交错。

吴老狗艰难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爷爷面前说出父亲的名字。

吴老狗喃喃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吴邪很清楚。

爷爷这时候还没有娶妻生子，“吴一穷”三个字不过是一个未来的可能性，一个他甚至还没开始想象的未来，但这个名字的取法，他一定懂。

吴邪轻声说。

吴老狗的眼眶倏地红了。

因为“一穷二白三省”这个排序，正是他自己在心里琢磨过的。

给儿子取名这件事，他确实想过，如果将来有三个儿子，就叫一穷二白三省，但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霍仙姑都没说过。

这是他一个人躺在狗场屋顶上看星星时，偷偷在心里盘算的东西。

吴邪又开口了。

吴老狗猛地抬起了头。

吴邪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了，

沉默。

沉默蔓延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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