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喧嚣依旧,流光辗转,人声鼎沸。
苏清禾僵在原地许久,直到耳边柳玉茹刻薄的训斥再次砸下来,才缓缓回神。
柳玉茹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我真是被你气死了!刚刚多好的机会!谢寻是什么人?多少名门千金挤破头都搭不上一句话,你倒好,木头一样杵着,让人一句话堵得干干净净!
苏清禾指尖攥着裙摆,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风

他不想认识我。

他不想?
柳玉茹气笑了,抬手狠狠戳了下她的额头

人家身居高位,性格冷淡一点怎么了?你不会主动一点?温顺一点?但凡你会来事一点,我们苏家也不至于一直抬不起头!
周遭零星几道目光探过来,带着戏谑和打量。
落魄苏家的女儿,妄想攀附谢寻,被当众冷拒,已然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苏清禾喉间发涩,酸涩堵得胸口发闷,却无从辩驳。
是啊,她一无所有,哪里有清高的资格。
九年暗恋,藏得小心翼翼,卑微到尘埃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自作多情。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以后?

下次再有这种机会,你再敢给我搞砸,我就断了你所有生活费,让你自己出去打工养活自己!
说完,柳玉茹懒得再看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转身挤入人群,去巴结其他富商,留苏清禾一人孤零零站在落地窗边。
她抬眸,远远望向宴会厅中心的方向。
谢寻被一众商界大佬围在中间,从容淡漠,应对自如。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垂眸颔首,气场沉稳压迫,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矜贵与疏离。
那样耀眼的人,本就该站在云端。
而她,只是泥泞里苟延残喘的普通人。
隔着的何止是人群,是一辈子都跨不过的天堑。
苏清禾轻轻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所有酸涩,打算彻底收回目光,安分等到晚宴结束离开。
可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清禾?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苏清禾回头,看见穿着浅色西装的江屿,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眉眼温润,气质干净。
是她大学时的学长,也是为数不多愿意善待她的人。
她微微松弛了紧绷的肩线

江学长
江屿走近,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关切

我刚刚就看见你站在角落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苏清禾轻轻摇头

只是有点闷。

这种场合确实压抑。
江屿温和笑了笑,将手里的温水递给她

喝点水缓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刚刚看见你继母一直在说你,没事吧?
苏清禾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底稍稍暖了几分。

没事的,习惯了。
江屿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心疼,轻声劝慰

清禾,你不用一直这么委屈自己。苏家的事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一直被束缚着。

如果过得太累,就试着为自己活一次。
温柔的话语,妥帖的安抚,像一束柔和的光,照进她满是难堪的夜里。
苏清禾鼻尖微酸,轻轻点头

谢谢学长。
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边,轻声闲谈,氛围平和温柔。
可他们都没看见,不远处人群缝隙里,一道漆黑沉敛的目光,牢牢锁在他们身上。
谢寻看似听着身边人的商业闲谈,心神却早已不在此处。
他余光寸寸不落,尽数落在窗边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看着江屿温柔递水,看着两人低声交谈,看着她难得松懈、微微低头浅笑的模样。
男人指尖夹着的酒杯,悄然收紧。
杯壁冰凉,抵不过眼底翻涌的偏执寒意。
陆随站在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轻轻一叹。
又是这样。
只要有人稍微靠近苏清禾半分,这位向来万事无波的谢总,内里的偏执占有欲,就会悄无声息破土。
只是他永远不会表现分毫,只会藏在极致的冷漠之下。
趁着旁人交谈的空隙,陆随压低声音

谢总,江屿只是单纯关心苏小姐,没有别的心思。
谢寻眸光未动,声线淡得发冷,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江屿干净温柔,家世清白,待人谦和,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对她好的人。
也是最适合她的人。
可偏偏,仅仅是看着他靠近,看着她对别人展露温柔笑意,他心底的阴暗就会疯狂滋生。
他藏了九年,忍了九年,看着她在泥泞里挣扎,看着她受尽委屈,看着她小心翼翼活着。
他护她岁岁安稳,替她挡尽风雨,填平苏家无数烂账,压下所有诋毁她的流言。
他把全世界最好的温柔都暗中给了她,却唯独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陆随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谢总,既然这么在意,何必一直逼自己疏远?老爷子那边的压力,我们未必扛不住。
扛不住也要扛。
谢寻眸光沉沉,落在远处那个温柔的身影上,喉间微涩。
他扛得住所有风雨、所有算计、所有家族打压。
唯独扛不住——她受到半分伤害。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哑克制

扛得住我,扛不住她。

我身边太脏了,风波不断,刀口舔血。

我靠近她一次,她就会被拉入泥潭一次。
陆随沉默。
这就是谢寻九年隐忍的根源。
爱到极致,便是不敢触碰。
宁愿让她恨他、怨他、误以为他薄情寡义,也不愿让她沾染半分自己世界里的黑暗。
与此同时,窗边。
江屿看着苏清禾眼底淡淡的落寞,轻声开口

刚刚我看到你和谢总打招呼了。
苏清禾指尖微僵,低声应道

嗯

你认识他?
江屿有些意外

年少见过一次,不算认识
苏清禾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从来都是她认识他,他不记得她
江屿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低落,温声劝慰

谢寻性子太冷,不近人情,圈子里没人能和他深交,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太过凉薄,不值得你在意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视线,骤然更沉
苏清禾轻轻扯了扯嘴角,低声呢喃

我没有在意

只是有点疼而已
江屿笑了笑

那就好

以后如果在苏家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找我,不用一个人扛着
这句温柔的承诺,落在暗处男人的耳中,格外的刺耳
谢寻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的波澜尽速数压平,只剩一片刺骨的寒意
他侧头看向陆随,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明天,江氏和谢氏的所有合作,全部暂停
陆随一惊

谢总?江氏合作体量不小,贸然暂停,损失极大

无妨
谢寻垂眸,掩去眼底偏执

我不缺这点损失

我缺的是,没人敢随便给她许诺

OS:任何人都不行

OS:哪怕是善意的温柔,哪怕是干净的关心
见不得别人光明正大的护她,见不得她接受别人的温暖
他的女孩,他护了九年,只能他默默守护,旁人分毫不许沾染
这是他藏在绝情之下,病态又偏执的占有
陆随无奈应声

是,我马上安排
晚宴过半,兵客渐渐移步自助区取餐
苏清禾胃里空空,一整天没好好吃饭,被柳玉茹折腾得身心俱疲,便和江屿道别,独自走向餐区
她身形纤细,挤在人群边缘,小心翼翼取着清淡的甜点
身后忽然传来几道细碎的嘲讽议论

刚刚那个苏家的女儿?胆子真大敢主动贴谢寻

痴心妄想罢了,落魄千金还想攀顶级豪门,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谢总刚刚那个态度,简直是毫不留情,怕是彻底记恨上她了吧
字字锋利,扎的人耳膜发疼
苏清禾握着餐盘的指尖微微泛白,脊背绷的笔直,假装听不见
她早就习惯了这些嘲讽
家道中落之后,闲言碎语从来没有停过
可下一秒,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闲言碎语

谢氏旗下所有合作品牌,永久终止与刚才三位的一切往来
话语利落,毫无波澜
是陆随的声音
方才议论嘲讽苏清禾的三个名媛,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僵硬
她们猛的回头,看见站在远处的陆随,以及他身侧,蒙眼淡漠,气场慑人的谢寻
三人瞬间慌了神

陆特助!我们……我们只是随口说说!

是啊!我们没有恶意的!求您通融!
陆随面色冰冷,公事公办

谢氏不允许任何人,无端诋毁无辜之人
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彻底懵了

OS:刚才谢寻明明对苏清禾冷淡致极、视同陌路,怎么转眼之间,就为了她一句闲言碎语,直接封杀三位世家?

OS:这哪是不在意?

OS:这分明是护到极致!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角落的苏清禾身上,惊疑不定,满身疑惑
苏清禾本人也是彻底怔住
她愣愣抬眸,望向那个挺拔清冷的身影
四目相对
谢寻的目光掠过她茫然干净的眉眼,极快、极淡、不留半分温度
仿佛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维护,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淡淡收回视线,对陆随淡淡吩咐

走
转身,决绝离去
不留解释,不留余地,依旧是那副薄情冷淡的模样
只留满场哗然,和一个彻底凌乱的苏清禾
她站在原地,心口乱成一团麻
他到底……是不在意她,还是在意她?
明面绝情,暗地护短
这个人,从来都让她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