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长公主府的前一日傍晚,谢云归把自己关在屋里,研了整整一砚台墨,却一个字也没有写。
她坐在窗前,墨汁的香气在暮色中丝丝缕缕地散开,像一层薄薄的屏障。她看着那方墨池里倒映出的天光,过了很久,才在心里轻轻叩了一下门。
心宅的门开了。
谢无咎从东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在廊下坐定,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开口就问:“你想好明日怎么应付了?”
“半想好了。”谢云归答道,“一半靠说话,另一半靠沉默。”
“那若是碰上不说也不行的场合呢?”
“那便让云想衣来应付。”
西厢的窗子无声推开一道缝。云想衣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从窗缝间透出来:“这时候想起我来了?前两日在茶馆里与秦家姑娘周旋时,怎的不叫我?”
“那时候我用得着自己来。”谢云归说。
云想衣没有接话。但她的窗子又推开了一线,像是一双眼睛在那里弯了一弯,算是应了。
谢无咎低头喝了一口茶,又与谢云归对了几句明日诗会的关节:长公主府中会来哪些人,哪些人是文会上见过的,哪些人是生面孔。他说到一半时,墨影的声音忽然从西厢深处传了出来,低而哑,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的人忽然开口:
“明日陆府有人同去。”
谢云归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今夜去看过陆府后门的动静。”墨影说。他的声音从黑暗里出来,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滑过来,“陆景修明日要带两个人去诗会。一个是他长随,另一个是陆玄龄的幕僚,姓陈,字知鹤,常在陆府走动,替陆玄龄处理文书往来。这几日他在陆府频繁出入,似乎在查什么东西。”
心宅里安静了一瞬。云想衣的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查东西?查什么东西?”
“不清楚。”墨影说,“但他这几天两度去万卷堂。我没有跟进去。”
万卷堂。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谢云归的心弦微微绷紧。那是她此行的目标,是封存《万相录》的地方。
陆景修告诉过她那里藏书极多,钥匙是他贴身携带的牙牌——但这几日《万相录》所在的万卷堂有幕僚频繁出入,那意味着陆玄龄可能已经起了警觉,或者在转移什么。
“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频繁去万卷堂?”谢云归问。
“可能跟今日恒丰粮行的动静有关。”谢无咎接话,“账册被偷、鸾台来人盘查,陆玄龄不会坐视不理。他可能已经觉察到有人在查那本账册,也查到了《万相录》这条线。”
“那明日诗会,这个陈知鹤,我需要注意他什么?”
墨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的眼睛很利,看你的时候看得很久。你要小心他认人的本事。”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正要将心宅的门合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小满趿着鞋从后院跑出来,怀里抱着那只布缝的兔子,跑到她面前仰起头,嫩生生地问:“姐姐,你明天要出门吗?”
“要出去。”谢云归低头看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去赴一个宴。”
“那我给你戴一朵花。”小满说着,踮起脚,将一朵半干的白栀子小心翼翼地别到她衣领的襟子上。那花是她前几日在院中捡的,已经开始褪色发黄,但花瓣仍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这样他们都知道你有人惦记啦。”
谢云归低头看着那朵花,忽然之间,心口涌上一阵又软又涩的潮意。她没有说话,只伸手轻轻揉了揉小满的发顶。
沈听澜从后院的药庐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陶碗,碗中盛着半碗微黄的汤药:“把这碗安神茶喝了。明日在宴上,心绪越稳,才越不容易露出破绽。”
谢云归接过陶碗,一饮而尽。药味微苦涩,但滑入腹中后,有暖意缓缓散开,像一只手在脏腑间轻轻抚过。
她放下碗,将心宅的门合上,回到灯下。夜风从窗缝间钻进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日午后,长公主府的园门大开,宾客络绎而来。暮春时节,花事将尽未尽的尾韵里,满园仍是一派秾艳的气象。
海棠的残瓣落满了小径,桃花在水面上漂成一层淡粉的浮锦。廊下悬着素绢的诗帘,风过时轻轻鼓动,像一片片未落笔的纸。
谢云归到时,园中已经坐了不少人。陆景修正站在一丛紫藤下与几个年轻文人说笑,见她进来,眼睛一亮,遥遥招手:“谢兄!这边!”
她含笑走过去。陆景修身边果然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平日的长随,敦厚模样,垂手立在几步开外。
另一个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下颌蓄着短须,穿一件灰褐色的道袍,手上执着一柄旧折扇,正微微眯着眼打量四面八方的人。
陆景修介绍他时语气随意:“这位是陈先生,在我祖父身边帮忙打理文墨的。今日得闲,出来散散心。”
陈知鹤朝谢云归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谢公子大名,如雷贯耳。咏月诗一出,京城文人无不心折。”
“先生过奖。晚辈不过偶得两句罢了。”谢云归含笑应道,语气谦和得当,心底却将墨影昨夜的话过了一遍。
陈知鹤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他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辨认什么细微的痕迹,随即笑了一笑,移开目光去看远处花枝。
谢云归面上不动,心底却浮起一丝极轻的警惕。这个人刚才看她,不是看一个后辈文人,而是在对一张脸。一张他可能在哪里见过的脸。
诗会进行到中场时,长公主从廊下出来,在一株老海棠树下的石案旁坐定。她今日穿了一件黛青色的窄袖衫,鬓边压着一朵素白的玉簪花,没有太多装饰,整个人像一幅清淡的水墨。
她环视了一圈园中众人,目光在谢云归面上蜻蜓点水地掠过,然后开口:“今日暮春,花落水长。不如以‘归’字为题,各作一首,不论体裁长短,但求不失真意。”
“归”字。
谢云归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这个字在暮春诗会上并不算生僻题,但她总觉得谢昭华看着她说出这个字时,目光中有着一层不明的意味。像一只蜻蜓落在水面上,翅尖轻点,却激起了旁人看不见的涟漪。
陆景修率先起身,讨了个巧,吟了一首活泼的春日归燕诗,赢得满座笑赞。接着几位文人依次作诗,或咏归雁,或写归舟,各有佳句,气氛轻松热络。谢云归是压轴最后一个,席间众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掠过满园春色,落在远处墙头。那里有一株老柳,柳条在风中拂动,千万条垂落如帘。她看着那个方向,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心里浮起一条干枯的柳枝来。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朗明晰:“昨夜风停花未扫,今朝人去柳犹垂。归来不认门前径,犹认儿时檐下梅。”
席间静了一瞬。
这首诗与前面几首咏归燕、归舟的明快调子不同,落点落在“认与不认”上——归来的人已经认不出旧时门径,只认得檐下那株梅花。那种物是人非的怅然,在满园春色中像一道清凉的影子,悄然滑过众人心头。
长公主没有评价。她端着茶盏,垂着眼帘,像是望着杯中水面没有开口。
陆景修先打破了沉默,抚掌赞道:“好诗!谢兄这句‘犹认儿时檐下梅’,写得我心都酸了。”
他话音未落,陈知鹤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谢公子这首诗,落笔力道老练,不似江南文人常见的清丽路数,倒有几分旧朝北派的风骨。尤其‘归来不认门前径’一句,笔意沉郁,像是心中有旧事的人说的话。”
他说着,目光落在谢云归面上:“谢公子这般年纪,如何写出这样的诗来?”
这问话听似寻常,但落在这个人嘴里,便带上了一层细细的试探意味。
谢云归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片刻后她笑了笑,从容应道:“陈先生好眼力。晚生在江南时,曾拜读过不少北派前辈的旧作,临摹久了,落笔便不知不觉带了几分那样的味道。至于那首诗,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当不得真。”
她说罢又笑一笑,“先生若从诗里听出了旧事,那便是晚生的罪过了——连诗都写不好,倒惹人瞎猜。”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谦和中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将那个问话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陆景修在旁边笑道:“陈先生就是爱琢磨人。谢兄别放在心上,他那双眼睛看谁都像在看案卷。”
陈知鹤也收了目光,笑了一笑:“老毛病了,谢公子莫怪。”
谢云归含笑举杯,将这一节揭了过去。但她在放下酒杯的那一瞬,眼角余光扫过陈知鹤的方向,捕捉到他垂下的眼帘中那一闪而过的思索之色。他没有放下刚才那个问题,他只是把它从嘴角收进了心里。
诗会散后,宾客三三两两地告辞。陆景修拉着谢云归又多说了几句话,约定了隔几日一起去城外看流觞曲水的古迹,才带着陈知鹤与长随先行辞去。谢云归送走他们,正要转身出园,一名侍女忽然拦住她,低声说:“谢公子,殿下请您留步。”
她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亭子。长公主正独自坐在亭中,面前的石桌上搁着一壶花茶、两只杯盏。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坐吧。”
谢云归依言在她对面坐下。谢昭华替她斟了一杯茶,推到面前:“今日那首诗,写得好。但我想知道,你写‘归来不认门前径’时,心里想的那个人,是谁?”
谢云归没有立刻回答。亭外水面上飘着落花,暮色将园中景物染上一层暖黄的暗调。她端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过了片刻才开口:“想的是一个故人。”
“故人?为何是故人?”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家门口等我了。”
简洁的回答。没有多余的解释。谢昭华没有追问,但她看谢云归的目光却比方才多了一层东西。像一线薄云散开,露出底下深浅不明的水色。
“你这个人,”谢昭华缓缓道,“浑身上下都是谜。但我不急着解开。谜底藏得深的人,往往活得也久。”
她说罢便不再多话,端起自己那杯茶,示意送客。谢云归起身行了礼,转身走出亭子。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长公主仍坐在暮色里,垂眸望着杯中的水面。暮风吹动她鬓边那朵素白的玉簪花,远远看去,像一幅经年未干的旧画。
回到听雨轩时,天色已暗。谢云归点起灯,在桌前坐了许久,才将白日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
“陈知鹤注意到我了。”她说,“长公主也注意到我了。”
“但两个人的注意不是一回事。”谢无咎的声音从心宅深处传来,“长公主的注意是好奇,陈知鹤的注意是警惕。一个有兴趣的人不会急着动手,一个起警惕的人会先下手为强。”
“那我要不要先动?”谢云归问。
“不急。”谢无咎道,“陈知鹤现在只是猜测。他要查证,还需要时间。这时间里,我们可以先把那条线摸准。”
云想衣的声音懒懒地接过来:“而且,不是还有个好消息么?长公主留你喝茶,陆景修约你出游。你在这京城里的立足点,已经立住了。”
谢云归靠在椅背上,将那枚乌木牙牌从衣袋中取出来,握在掌心里。月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手背上,将那一小块平静的木色衬得像一枚沉在水底的印章。
心宅里,后院的秋千轻轻晃了一下。
小满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困意:“姐姐——你答应过我的,要早点回来。”
谢云归握着牙牌,轻声应道:“嗯。我在。”
夜风拂过窗前,花影摇晃。她将那枚牙牌重新收好,吹熄了灯。黑暗里,心宅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从东厢到西厢,从前院到后院,温暖而安静地护着她的漫漫长夜。2
૮˶•⩊•˶ა 这章好有悬念感,看得好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