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拆开信封的动作很慢。
火漆封口在她指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一粒干透的种子被捻破。她从信封中抽出三张纸,一张比一张旧,一张比一张字迹潦草。纸页边缘已有虫蛀的细孔,透着一股隔了多年的尘味。
她将三张纸在桌上依次摊平。
第一张是录事手记。字迹规整,是官样文书常见的馆阁体,但写到某个段落时,笔画明显用力了些,墨迹透过了纸背。那一段记着:镇北侯一案,由陆阁老亲自审定结案。本司录事三次呈请复核口供,均被驳回。有同僚告知,此案所依之《万相录》已于结案前一日封存于陆府万卷堂,未经阁老手谕,不得启封。
第二张是一份鸾台旧档的抄件。上面用朱笔圈出几个名字和日期,笔势凌厉,像一把小刀在纸面上划过。抄件末尾有一段批注:“鸾台封缄《万相录》所用印鉴,非鸾台之印,乃陆氏牙牌印记。此物为陆氏长房嫡子贴身之物,启封之时须以上者嫡子牙牌对查方可。”
谢云归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她想起那枚被她收在听雨轩木匣底的陆景修的牙牌。那是一方乌木牌,刻着“景”字和陆氏族徽,当时她从陆景修衣摆拂落时顺手收走了,原以为只是陆家子弟出入皇城的凭证,却没想到它竟是打开《万相录》封缄的钥匙。
她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继续看第三张。
第三张纸与其他两张不同。纸色发黄,墨迹也淡,字写得歪歪斜斜,有些地方笔力断续,像写字的人握不稳笔。纸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沈”字。
她认得这个字。是她乳母徐嬷嬷的笔迹。
徐嬷嬷不会写几个字,仅能勉强写自己的名字和“沈”字,是当年沈府被抄后父亲的书童教她的。她看着那个歪扭的“沈”字,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徐嬷嬷枯瘦的手指,在昏暗的灯下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划下去,每一道都像在她心上割出痕迹。
“小姐,那年老爷被押走之前,把我叫到墙根下,对我说了几句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了。他说:‘告诉她,那本书在陆家。书锁在万卷堂里,钥匙是陆家嫡子身上的牙牌。你叫她不要去硬碰。去找一个姓容的人。容家人欠我一个人情,会还她的。’”
她读到这里,指尖微微一颤。
“老爷还说:‘看见月亮莫回头。她长大了,该回来看看了。’”
纸到这里便断了。末尾那个“的”字拖出一道浅浅的墨痕,像是写字的老人再也支撑不住手腕的力气,笔尖在纸上滑了一截。
谢云归坐在桌边,三张纸在桌上摊着。日光从窗棂间移过,将纸页上的字影子慢慢拉长。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那棵杏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才将那三张纸一一叠好,重新放回信封中。
她将信封压进书案最底层,用一本诗集盖住。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院中,站在杏树下。风来的时候,枝头仅剩的几朵花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去,就那样站着,望着远处屋脊上与天相接的地方。
“容家人欠我一个人情。”她在心底重复了一遍。所以容与说“你父亲的案子,也是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查清楚的”——他答应的是容家的谁?她父亲与容家又有什么关系?
心宅里,沈听澜的声音温温地响起来:“徐嬷嬷的字,我记得。她总说小姐小时候怕黑,要留一盏灯才肯睡。”
谢云归没有回话,只“嗯”了一声。
傍晚时分,她坐在窗前,将那枚乌木牙牌从木匣底取出来。牙牌在掌心里静静躺着,乌沉的木色在暮光中几乎与她的掌心融为一体。她拇指抚过牌面上那个刻得极深的“景”字,指腹沿着刻痕一遍遍地划过,像在描摹一道伤疤的轮廓。
陆景修。
他是陆玄龄的嫡孙,是陆家这一辈里最受宠的长房独子。他生性轻快,笑脸迎人,出入前呼后拥,像一只从不落地的燕子。在他的世界里,大约是不知道“血海深仇”这四个字如何写的。
她看着那枚牙牌,心中那条线忽然绷得极紧。她要做的事,是潜入陆家,用这枚牙牌打开封缄《万相录》的锁,拿走沈家蒙冤的证据。陆景修对她友善,送墨、送帖、递牙牌,把她当一个可交的朋友。而她要在他的信任之上,凿开一道直通他祖父罪证的缝隙。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恨一个你该恨的人。”她对自己说,“是笑着从一个人手里接过好意,然后用它来捅穿他的祖父。”
她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夜色一点点漫上来,窗外的景物逐渐模糊,只剩下屋中一盏孤灯的暖黄光线圈住她的轮廓。
第二天一早,她将牙牌用一块素帕包好,放进袖中,然后取出一张早就备好的花笺,研墨提笔,写了一封短笺。笺上只有几行清隽的小字:
“承蒙赠墨,感激于心。前日收得一方旧砚,虽不敢与紫玉光相较,然合用之法尚佳。若公子不弃,云归当亲送至府上,聊表寸心。”
她封好花笺,唤了一名家仆往陆府送去。
午后陆府便回了话,说陆公子明日午后于府中等候。
翌日午后,谢云归换了一身清爽的月白长衫,携一只旧檀木匣出门。匣中确实搁着一方老砚,是她进京前从旧货市上收来的,虽是寻常水坑砚台,但石质温润,砚池磨得极深,一看便知有人用了几十年的旧物。她没有提早做别的准备。但那枚乌木牙牌,她收在了贴身里衣的暗袋中。
陆景修果然在。他穿着一件松垮的藕色春衫,靠在廊下美人靠上正剥枇杷吃,见谢云归进来,笑吟吟地起身:“谢兄!来得正好,今日园子里的枇杷刚熟,甜得很。”
谢云归含笑递上檀木匣:“知陆兄好东西见得多了,不敢班门弄斧。只寻得一方旧砚,想着你用不惯新砚,兴许合用。”
陆景修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果然没有客套推辞,反而露出一点真心欢喜的神色:“这砚台的池子磨得深,是好砚。谢兄有心了。”他合上匣盖,随手递给身旁侍女,“收进我房里去。”
两人在廊下落座。陆景修剥着枇杷,将剥好的果肉递给她,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天南地北的趣事,说她那首咏月诗在文会上传遍了京城,说三日后长公主府要办一场暮春诗会,问谢云归去不去。
谢云归心底微微一振。她接过枇杷,咬了一口,道:“长公主殿下此前曾提过,京中若有雅集,望我多去走动。既有此会,自当前往。”
陆景修便笑了:“那好,届时咱们同去。我正怕一个人坐在那儿干喝茶没意思。你来了便好,至少有人能陪我说几句实在话。”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顶寻常的事。谢云归也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枚贴身收好的牙牌感受了一下,方正温沉地贴着胸口,像一枚深埋的棋子。
她站上那片棋局,第一粒石子已经落在盘上了。
从陆府出来时,天色尚早。她没有直接回听雨轩,而是沿着长街慢慢走了一段,走到府衙后面的那条小河边,在石桥边站住了。河面上漂浮着几片落花,随水而去,流向不可知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河水,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支干透的柳条。柳条已经彻底失了青色,干枯发白,却还保持着那道弧度的形状。她看着那道半截的“容”字刻痕,忽然之间,她好像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警告,也不是记号。是一个人在多年以前,用指甲在树干上划下的一个名字。那个人不知道他刻下的这半个字,会在多年后的某个夜晚,被另一个人折下,辗转递到沈家孤女的手中。
她握着那支干柳条,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爹,你说容家人欠你一个人情。”她低声道,“你没想到罢。那个人情,他们还真还了。”
晚风拂过,柳梢轻摆。她将柳条收回袖中,转身向听雨轩走去。暮色在她身后合拢,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门。而门内的灯,已经为她亮着了。2
情节很有意思,看得不够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