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陆砚提前下了班。
他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毛衣。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行,又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他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外套,穿上,又脱了,最后还是只穿着那件毛衣出了门。
猫蹲在玄关看着他换衣服,全程没有发表意见。
“走了,带你去见周六。”他说。
猫没有理他,但也没有反抗,任由他把自己装进航空箱里。
到沈念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拎着航空箱爬上四楼,在门口站定,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沈念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她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绾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混着葱姜蒜和酱油的味道。
“来了?”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陆砚拎着航空箱走进去。客厅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一些,茶几上多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插在一个玻璃瓶里。周六趴在沙发扶手上,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趴了回去,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
他把航空箱放在地上,打开箱门。周三从里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空气,然后慢吞吞地走出来。它看到了沙发上的周六,停下了脚步。
两只猫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周六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周三面前,围着它转了一圈,低头闻了闻它的尾巴。周三僵在原地,尾巴竖直,一动不动。周六闻完之后,转身走回沙发,跳上去,继续趴着。
周三这才放松下来,开始四处巡视,把客厅的每个角落都闻了一遍。
“它们好像不打架。”沈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只猫的互动。
“目前看来还行。”
“那你先坐,饭马上就好。”沈念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陆砚在沙发上坐下来。周六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进前爪里,继续睡。周三巡视完客厅,走到沙发边上,犹豫了一下,跳上沙发,在距离周六一尺远的地方蜷了下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锅里的油烧热了,食材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更浓了。陆砚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别人家的客厅里,等着开饭了。
上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大概是几年前的事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可以吃饭了。”沈念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陆砚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分量都不大,但看起来清爽可口。
“你一个人做这么多?”
“难得有人来吃,就多做了一点。”沈念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尝尝鱼,看看咸淡。”
陆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蒸的时间刚好,葱丝和姜丝的味道渗进去了,淋在上面的热油激出了香味。他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
沈念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然后放心地开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菜一汤。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地落在桌面上,落在碗沿上,落在两个人握着筷子的手指上。电视没有开,手机也没有响,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和偶尔的一句“这个菜也不错”“你尝尝那个汤”。
吃到一半,沈念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砚抬起头,看着她。
“他前两天联系我了。”
陆砚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等着她继续说。
“他说他要走了,去南方的一个城市,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走之前想把一些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
“结婚戒指。”沈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当年结婚的时候,他买的一对银戒指,不贵,但他说那是他工作后攒的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离婚的时候我忘了要回来,他也忘了给。现在他说想还给我。”
陆砚沉默了几秒钟,问:“你想要回来吗?”
沈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用筷子拨了拨饭粒,然后抬起头:“我不知道。那枚戒指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但它放在他那里,好像也不太合适。”
“那就拿回来。然后你想留着就留着,想处理掉就处理掉。”
沈念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但陆砚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试探,只是很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点了点头:“那就拿回来吧。”
两个人继续吃饭。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沈念最近在画的一套绘本,陆砚单位里遇到的奇葩离婚案例,周六今天早上打碎了一个杯子,周三到现在还没有主动跟周六说过话。聊着聊着,饭吃完了,盘子也空了。
沈念站起来收拾碗筷,陆砚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一个收碗一个擦桌子,配合得不算默契,但也没有手忙脚乱。沈念把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陆砚站在旁边,拿起抹布把已经擦过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你放着吧,我来洗就行。”沈念头也不回地说。
“我帮你擦干。”
沈念没有拒绝。她洗完一个碗,递给他,他用干抹布擦干,放进碗架里。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洗一个擦,流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厨房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水槽里,照在湿漉漉的瓷碗上,泛着细碎的光。
洗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沈念的手停了一下。她握着那只碗,没有递给他,而是低着头,看着水流从碗沿滑落。
“陆砚。”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周三都去民政局?”
陆砚握着抹布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继续说。
沈念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管里残余的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那里,还能去哪里等他。”她看着水槽里那只已经洗干净的白瓷碗,“他走的时候说,等他稳定下来就接我过去。他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也没有说怎么才算稳定下来。我问他,如果我找不到他了怎么办。他说,那就去我们领证的地方等我,他一定会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薄荷在夜风中轻轻摇动。
“所以我每周三都去。我怕他回来了,找不到我。”
陆砚没有说话。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然后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碗,擦干,放进了碗架里。
“他回来了,”他说,“你也等到了。”
“嗯。”
“那现在你不用再等了。”
沈念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低下头,把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解下围裙,挂在墙角的钩子上。
“你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她走出厨房,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了出来。她把信封递给陆砚。
陆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手工制作的棉纸,对折,正面画着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和上次她回赠给他的那张卡片一样,但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身边,多了一只猫,蹲在桌角,正在舔爪子。
他翻开卡片,里面写着一行字:
“谢谢你让我知道,等人这件事,不一定要在民政局。”
陆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卡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沈念。她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些紧张。
“沈念。”
“嗯。”
“下周三,你还有空吗?”
“有空。”
“那下周三,我来接你。我们不去民政局。”
沈念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春天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好。”
陆砚从沈念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拎着航空箱走在路上,周三在里面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满,像是在抗议今天出门太久。他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有些凉,但他不觉得冷。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锁上屏幕。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站牌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夜晚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月亮很亮,挂在高楼的缝隙之间,像一枚被遗忘的硬币。
公交车来了,他拎着航空箱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后排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正在闭着眼睛打瞌睡。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航空箱放在脚边,然后看向窗外。
窗外的街景在倒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明暗交替,像是一帧一帧的胶片。他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沈念说过的那句话——晚上画完画,关掉台灯,房间里突然暗下来的那几秒钟。
他以前也有过那样的时刻。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只是坐着,等着困意自己找上门来。那种感觉说不上难过,但也说不上好受,就像是一杯温水,不烫嘴,但也暖不了手。
但今天晚上,他想,他应该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
至少,不会在周三的晚上。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航空箱。周三已经安静下来了,缩在箱子的角落里,只露出一截橘色的尾巴尖。
“回家了。”他说。
猫没有理他。
他把目光移回窗外,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什么也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