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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鲸鱼

多元短篇小说故事集

沈念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路边的树叶开始泛黄,有些已经飘落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她踩过一片落叶,听到脚下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她走到站牌下,看了一眼线路图,然后站在队伍的末尾,从包里掏出那本书,继续看。

书名叫《鲸鱼在海洋中如何不迷路》,是一本科普读物,讲的是鲸鱼的导航机制。她看了一个多月了,才看到三分之一。不是书不好看,是她每次刚看几页就会被别的事情打断,下次再看的时候又要从头翻起。

她今天看到的是关于鲸鱼歌声的章节。书上说,座头鲸的歌声可以传播到几百公里之外,雄性座头鲸会唱同一首歌,但每年都会更新一部分旋律。科学家们还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更新旋律。

公交车来了,她合上书,排队上车。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看向窗外。

窗外的街景缓慢地后退。这座城市她住了八年,说不上多喜欢,但也习惯了。习惯了这里的天气,习惯了这里的交通,习惯了这里的人来人往。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家花店。花店不大,门面只有三四米宽,但门口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蹲在门口修剪枝叶。

她想起母亲也喜欢花。小时候家里的阳台上总是摆满了花盆,月季、茉莉、栀子花,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在开。母亲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给花浇水,一边浇一边哼着歌。

后来母亲生病了,住院了,阳台上的花没人打理,慢慢地都枯萎了。父亲把枯死的花盆收起来,洗干净,摞在墙角,再也没有买过新的。

沈念想,她也许应该去买一盆花放在家里。但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连仙人掌都养死过。

公交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下了车。

她住的地方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合租房,三室一厅,她租了其中最小的一间。小区里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和外来务工人员,楼下常年有几个大爷在下象棋,旁边蹲着一只橘猫。

沈念路过棋摊的时候,那只橘猫正蹲在棋盘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棋子。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打开房门,屋子里很安静。另外两个室友都还没回来,客厅里空荡荡的。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不大,十来平米,但被她收拾得很整洁。床是靠墙放的,旁边是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她的绘图板和笔记本电脑。墙上贴着她画的几张插画,都是风景,没有人。

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换了一双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视野不太好,对面是一栋更高的居民楼,能看到对面人家晾晒的衣服和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有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她合作过几次的出版社。编辑问她有没有兴趣接一套儿童绘本的插图,主题是关于海洋动物的,稿酬还可以,截稿期两个月。

沈念回复了邮件,接下这个活儿。

然后她打开绘图软件,新建了一个画布,拿着触控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她盯着空白的画布,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海洋动物,而是今天下午在民政局,那个离婚登记员问她的话。

“您下周还来吗?”

“为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两个问题。所以她选择了不回答。

但那个人的眼神,她记住了。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干净的注视。像是在看一本书的封面,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愿意翻开来看看。

她来这里四十七次了,遇到过不同的登记员。有的人会不耐烦,有的人会流露出怜悯,有的人会用一种“你又来了”的眼神看她,还有的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的私事。只有那个人,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只是机械地审核材料,机械地告诉她需要双方到场,机械地目送她离开。

直到今天。

今天他问了那两个问题。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几号一样随意。但沈念注意到,他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一个离婚登记员,问她下周还来不来,为什么会紧张?

沈念想不通。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然后在画布上画了一只鲸鱼。

画完之后,她觉得不满意。鲸鱼的线条太僵硬了,看起来像一条放大了的鲤鱼。她删掉图层,重新画。

第二遍,好了一些,但尾巴的比例不对。

第三遍,尾巴对了,但眼睛的位置偏了。

她画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串数字她烂熟于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沈念。”

“嗯。”

“我下周回来。”

沈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周三下午两点的飞机。你要是方便的话,来机场接我一下吧。”

“……好。”

“那先这样。”

电话挂断了。

沈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她看着黑色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表情很平静。

她等这通电话,等了三年。

每周三去民政局,每周三带齐材料,每周三坐在那张长椅上,从下午两点等到五点关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去,万一他回来了,去民政局找不到她,那怎么办。

这是一种很笨的办法。她知道。

但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她重新拿起触控笔,继续画那只鲸鱼。第五遍,终于画出了一条她勉强满意的鲸鱼。它在深蓝色的海洋里游动,头顶喷出一束水花。

沈念保存了文件,关掉电脑,洗漱,上床。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邻居家的电视声,闭上眼睛。

周三。

她周三要去机场接他。

那她周四还去民政局吗?

她不知道。

也许不去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