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写的有点差
陆砚把最后一份档案塞进铁皮柜,关上柜门的时候,柜子发出一声闷响。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一点五十。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铁观音,泡了三道,没什么味道了,但他懒得换茶叶。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渍,他盯着看了两秒,移开目光,看向窗口外的等候区。
长椅上坐着三对人。
第一对看着四十出头,女的在抹眼泪,男的板着脸看手机,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第二对年轻一些,二十七八的样子,各自低头玩手机,谁也不理谁,但手还牵在一起。第三对是一对老人,七十往上,老太太正在数落老头,老头频频点头,但眼神涣散,明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三对今天都离不成。陆砚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在这里干了六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来离婚的,十个里有五个离不成。有的因为孩子,有的因为房子,有的因为一方突然心软,有的因为两个人吵着吵着忽然笑了。人类的婚姻说到底就是一盘账,有人算得清,有人算不清,大多数人是算不清的那一类。
但他等的那个人不在这三对里。
一点五十七分,玻璃门被推开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门外的风带起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她随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次。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包的角落绣着一朵小花。
她叫沈念。陆砚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他亲手翻过她的档案不下四十次。他知道她的出生年月、户籍地址、婚姻状况,知道她结婚三年,无子女,无共同财产纠纷。他甚至能背出她的身份证号前六位。
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周三都来。
他也没问过。这不是他的工作职责。他的工作是审查材料、确认意愿、颁发离婚证。多余的话,不说。
沈念走到取号机前按了一下,吐出一个小票。她看了一眼号码,走到长椅角落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
陆砚的视线在她手中的书上停了一秒。封面是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鲸鱼。他看不清书名。
旁边的工位传来声音:“陆哥,那个女的又来了。”
说话的是小刘,比他晚来两年的同事,二十七八岁,嘴巴闲不住。
陆砚没接话。
“这都第几次了?四十多次了吧?她老公到底什么情况?”
“不知道。”
“你没问过她?”
“不问。”
小刘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陆砚站起来,走到窗口前,按下叫号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处理了三对离婚申请。中年夫妻没离成,女方哭得太厉害,男方最后说了一句“要不咱再想想”。年轻情侣也没离成,两个人吵着吵着,男的突然说了一句“媳妇儿我错了”,女的瞪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牵着手走了。老年夫妻也没离成,老头在签字环节突然说忘了带老花镜,老太太骂了他两句,然后搀着他走了。
陆砚面无表情地在系统里把三个案子都标记为未受理。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但沈念不一样。她每次都来,每次都带着齐全的材料,每次都安静地等到最后。她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从来不抱怨。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书,等待,然后轮到她的时候,走到窗口前,把材料递进来,说一句你好。
声音很轻。
四点二十分,等候区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口前,把材料放在台面上。
“你好。”
陆砚看着她,伸手接过材料。他其实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离婚协议书。每一样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用回形针别好。1
这沈念到底为啥总来呀
他翻开结婚证,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的沈念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三年前的她,看起来比现在要精神一些。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长相普通,戴着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算不上英俊,但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
那就是她的丈夫。
陆砚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开口:“离婚登记需要双方当事人共同到场。您的配偶今天来了吗?”
“没有。”沈念的回答和每一次都一样。
“那今天还是办不了。麻烦您通知您的配偶,双方同时到场才能办理。”
“好的。”
她开始收拾材料,动作不急不缓,把结婚证放回帆布包的内层,把身份证插进卡位,把离婚协议书折叠好,夹进书里。
陆砚看着她收拾,忽然开口:“您下周还来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六年的职业生涯告诉他,不要和申请人闲聊,不要表现出多余的关心,保持中立,保持距离。这是规矩。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沈念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一种天然的疲惫感。但她的目光很干净。
她想了想,回答:“来。”
“为什么?”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陆砚今天像是失控了一样。
沈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挎到肩上,然后才看向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离婚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说完,转身走了。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门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
陆砚坐在窗口后面,看着那道门,很久没有动。
小刘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陆哥,你今天不对劲啊。”
陆砚没理他。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沈念留下的那份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她每次都会多打印一份,留给窗口存档。他拿起那份复印件,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财产分割:无。子女抚养:无。离婚原因:性格不合。
标准的模板式回答。
但陆砚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协议书的最后一页,女方签名栏里,沈念的签名旁边,有一小块微微的褶皱。像是水滴落在纸上,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哭过。至少在他面前没有。
但那块褶皱说明,她哭过。
在她独自一人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
陆砚把复印件放回桌面,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知道,那个叫沈念的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