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彦的伤口在第三天开始收口了。小南每天给他换绷带,新血渗出来的范围一天比一天小。他靠着树干坐着的时候,脸色从惨白慢慢转回了正常的浅麦色,嘴唇也有了血色。长门每天早上出去探一次路,确认半藏的人没有跟过来,然后带回来一把野果和可食用的根茎。到第四天傍晚,弥彦扶着树干站起来了,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龇了一下牙但没叫痛。
"能走了。"他说。
"你走两步看看。"长门蹲在几步外看着他。
弥彦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站住了,回头看了长门一眼。"行了吧?"
"行。比你前两天摇摇晃晃好。"
弥彦冲他比了个不文明的手势,但嘴角是翘着的。那天晚上弥彦坐到火堆边,动作比前几天流畅了,他接过了小南递过来的那碗野菜汤,喝了一口之后说:"明天往前赶路吧,这片林子不能久待。"
小南点了点头。长门没有反驳。林渡坐在火堆另一边,看着篝火里跳动的火焰。她知道时间在往前走,像河水一样不能回头。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系统那条提示——"你的时间线快到了"。她不知道替死会以什么方式到来,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她只能在那之前,把所有能说的话、能留下的东西,全部放在他们触手可及的位置。
"长门。"她开口了。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你记住几件事。"
长门抬起头看着她。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了一下。"……你说。"
"每天继续数数。遇到事情先数三下再决定。第二,地图上没画的路可以自己走。走错了也没关系,再绕回来就行。第三……"她停了一下,把火堆里一根树枝往里推了推,"你已经是"渡"过河的人了。你以后也可以渡别人。"
长门没有回答。但他把手里那根正在剥皮的树枝放下了,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她。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说这些",也没有说"你不会不在"。他只是听着,把那些话收进了他和她的名字一起存放的那个位置。
第五天早上他们收拾了东西出发。弥彦的肩膀已经能承受背包的重量了,他把布袋系好挎在肩上,走在最前面。林渡跟在队伍中间,穿过越来越稀疏的林子。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膀上暖暖的。她走在这条正变得越来越亮的路上,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一个正确的位置上。
变故发生在正午。
他们穿过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时,长门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身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前面有人。"
弥彦也停下来了。他顺着长门的视线看过去——前方二十米处的灌木丛后面,有人影在晃动。不是一两个人,是好几道人影,穿着深色的制服,手里握着苦无和短刀,慢慢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半藏的余部。他们在撤离时没有完全甩掉他们——或者说,对方选择了一条更近的路,在这里等到了他们。
"……六个人。"长门低声报数,"正面四个,左右两侧各一个。"
弥彦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按在背包侧面的苦无上。他侧过头对小南低声说:"你往后退,退到那棵大树后面去。"
小南没有动。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半藏的一个人开口了:"白袍女人。跟我们走。其他三个人可以活。"
林渡站在队伍中间,她看到那六个人手里的刀刃在阳光底下反射着细小的白光,也看到弥彦按在苦无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弥彦前面。
"我跟你们走。"她说,"他们三个是雨之国的人,跟这事没有关系。"
"林渡——"弥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你别——"
"你肩膀上还有伤。"她侧过头看着他,"你打不过他们。让我跟他们走。"
弥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林渡知道她的话不够重,所以她加重了一句:"你记得我带你们过了那条河。那条河的对岸,不是用来死的。"
弥彦的手在苦无上握了又松,但没有再说话。他退后了半步,让出了她面前的空间,肩膀绷得像一块被拉满的弓弦。半藏的人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位置,最前面那个人伸出了手,准备抓住她的手臂——
但就在那个瞬间,站在侧面的两个半藏手下突然动了。他们没有朝林渡动手,而是朝着弥彦和长门的方向冲了过去。弥彦的苦无瞬间出鞘,挡住了第一个人的攻击,铁器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你们不讲信用!"弥彦喊了一声。
混乱在那一刻炸开了。半藏的人同时涌上来,刀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短促的银弧。弥彦挡住了一个,长门挡住了两个,小南被另一个逼退到了大树后面。林渡被最前面那个人抓住了手臂,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对方的手臂力气太大了。她看到长门正在被两个半藏手下同时围攻,他的苦无挡开了一刀,但第二刀从侧面划过来,他侧身避让的瞬间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一棵树干上。抓住她的那个人用另一只手举起短刀,刀尖指向长门的咽喉。
"你再动,我就杀了他。"
长门的动作停住了。他靠在树干上,苦无垂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视线越过刀刃看向林渡的方向——他在看她。
林渡看了他一眼。然后在那个瞬间,她的身体动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抓住她的那个人的手臂,整个人朝长门的方向冲了过去。她的后背挡在了长门和那把刀之间。
刀尖没入她的肩胛骨下方,从左胸口的侧面穿出来。不深,但足够致命。她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了一声闷响,然后腿软了下去,靠着长门滑坐到树根旁边。长门的手臂在那一瞬间箍住了她的身体,他低头看着刀刃在她背上的位置,手在抖。
"……谁让你冲过来的——"长门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中间隔了一层水雾。
"因为你教我。"她咳了一声,嘴角涌出血沫,但她在笑,"教我在"制造动静之后要想好怎么回来"。"
"你的方案是什么?"
林渡仰头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和树影的交错中显得模糊。她的视线正在变窄,世界的边缘正在变成白色的、柔和的雾。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隔着一条河在呼喊:"我的方案就是——你替我活着回来。"
长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她的手垂下来了,碰到了自己外套的口袋。口袋里有东西——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她一直留着的那几根树枝和一片干花。她没力气拿出来了,但她知道它们在。
"长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风就能吹散,"记住那些好的。好的东西存起来,够用一辈子的。"
长门没有说话。他整个人跪在树根旁边,低头看着她正在变得透明的身体轮廓。轮回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像一层被他封了很久的冰面上裂开了第一道缝。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动,数着数字。一、二、三。
"别数到四。"她的最后一句话混在风里,像一片被吹起的树叶,"数到三就停——"
她的身体完全透明了。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薄雾,散成了细碎的光点,融进了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午后光线中。长门跪在空荡荡的树根旁边,怀里只剩她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那个小包——里面有一根被削过的树枝和一片枯叶。
远处的打斗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半藏的人已经退走了,空地上只剩下弥彦和小南站在原地。弥彦的肩膀又在渗血了。但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他只是看着长门跪在那棵树旁边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但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长门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跪在那里,把那几根树枝和那片枯叶握在掌心里。
系统后台在完全消散之前弹了最后一句话:【副本·雨之国篇结束。羁绊对象:长门。情感锚点留存度:96%。宿主临别赠言生效:"数到三就停。记住好的。"宿主——你在他心上放了一个无法被移除的东西。它会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