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来渡他们的

他们在那片金色的草地上走了大半个下午。夕阳把草浪染成了琥珀色，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地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缓缓拂过。弥彦在前面找到了一处凹地，三面被低矮的土坡围着，朝南的一面敞开着能看到远处的山丘轮廓，很适合过夜。

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的土，干了。"今晚住这。"

小南在凹地北面的土坡下发现了一些野葱，很小一丛，但确实是葱。她小心地挖出来洗了洗，切碎了撒进锅里煮的野菜汤里。汤面飘着细碎的绿色葱花，端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那股清香味让四个人同时端起了碗。

林渡端着碗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突然说了一句："我们吃上有葱的饭了。"

弥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前连盐都没有，现在有葱了。"

"下一顿是不是该有肉了？"

"你要求越来越高。"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更好的东西。"

长门端碗喝了一口汤，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葱是甜的。"

"葱花当然是甜的。"

"以前吃的野草根是苦的。葱是甜的。"

林渡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把碗沿上最后一根葱也夹起来吃了。她决定把这根葱的甜味和长门那句评价一起记住，放在心里那个存着"好的东西"的格子里。那天晚上凹地里很安静。小南睡了，弥彦的呼吸平缓均匀。长门在土坡顶端坐着，面向着他们来的方向，像一尊被月色浇铸的雕塑。

林渡爬上土坡坐到他旁边。月光把草地照成一片银白色，远处的山丘像被磨平了棱角的波浪。"半藏的人可能还在追。"

"我知道。"

"你会担心吗？"

"会。但我相信他。"

"相信什么？"

"相信他能找到比半藏更好的路。"

林渡坐在他旁边，晚风从草地上吹过来，带着远处山坡上晒了一整天太阳的干草气息。长门的话很短，但她听到"更好的路"那三个字的时候，胸口有块地方被轻轻地、稳稳地接住了。

"长门。"

"嗯？"

"我会一直记得你。"

"……我也记得你。"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映成银白色，轮回眼在月下是深红的两点。"你走了我也记得。记得你煮糊干粮。"

"你能不能记一点好的？"

"记得你分盐。记得你削梭子。记得你穿过那五十米开阔地的时候，一次都没有停下来。"

林渡把脸转向草地。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声混在一起，觉得胸口满得像要溢出来。"……你记住的比我自己记住的还多。"

"因为我把好的都存起来了。存得不多，但够用。"

那天晚上她在凹地里躺下来的时候，长门在他自己的位置上侧身躺下了。两个人在月光下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像两棵并排被风吹动的草茎。她睡了很沉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看到弥彦站在凹地边缘望着远处的方向。他的肩膀绷着——那种"看到了什么不对的东西"的绷紧。她站起来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远处的山坡下有小黑点在移动。

"多少？"她问。

"七八个。沿着我们昨天走过的路线在搜。"

"他们追过来了。"

"嗯。"

林渡转身走回凹地里。小南已经醒了，正在叠毯子。长门正在把地图卷进布袋里。四个人没有说话，但动作几乎是同时进行的——收拾东西、踩灭火堆、背上布袋。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弥彦在最前面，往北偏东的方向带路，那片更密的林带就在前方，但是要走出一段没有遮挡的开阔地带。他们的步伐比昨天更快，草叶打在靴子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林渡跟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山坡下的黑点——它们正在变大。

"他们追上来了。"她说。

"还有多远？"弥彦问。

"大概一公里。"

"进林子还有多远？"

"四百米。"

"跑。"

四个人开始跑。草地在脚下飞快后退，背着布袋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林渡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脚步落在地上的闷响，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杂乱的脚步声。

他们离林子的边缘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林渡听到了身后"嗖"的一声——苦无破空的声音。她回头，看到一根苦无朝着弥彦的后背飞去。长门在她旁边，他的反应比她快。他伸手推了弥彦一把，弥彦被推得踉跄了一步，那根苦无擦着他的肋侧飞过去钉在了地上。

弥彦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走！"

但更多的苦无飞过来了。弥彦在跑，长门在跑，小南在跑，林渡也在跑。他们冲到林带边缘的时候，又有两根苦无飞过来，一根扎进了弥彦的肩膀。他往前扑了一步但没有倒，用手按住肩膀继续跑，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落叶上。

林渡在他旁边，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别停！"

四个人冲进了林子里。树冠把光线遮暗了，他们跑得很快，在树根和灌木之间左突右闪。弥彦的脚步开始有点不稳了，肩上的伤口在渗血，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长门在他另一侧，伸手接住了他沉下去的半边身体。小南在前面拨开树枝开路。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四周的树变得很密很密，跑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然后弥彦终于站不住了，靠着树缓缓滑坐下去，肩膀上的血已经把半件外套染成了深色。

长门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苦无扎得不深，但拔出来的时候血涌得厉害。小南已经把背包里的绷带布条掏出来了，动作很快，像演练过很多次。"按住。别松。"

林渡蹲在旁边，看着小南和长门配合着包扎伤口，两个人的手都很稳。血慢慢被止住了。弥彦靠着树干，闭着眼，脸色发白，但他的呼吸还在。

"……会好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弥彦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长门抬起头看着她，轮回眼里有暗红色的光。"你说过，雨会停的。"

"雨之国已经停了。我们现在在雨之国外面了。"

"那这里的雨呢？"

林渡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片正在慢慢暗下来的林间光线。"……也会停的。"

那一天他们在林子里待了很久。弥彦靠着树休息，小南在旁边守着，长门在林子边缘放哨。林渡坐在弥彦旁边不远处，手里捏着一片被揉皱的叶子。她在想，如果那个替死的时刻到来了——她能不能像在砂隐和神无毗桥一样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笑。但她知道自己会挡在弥彦前面。

因为她是来"渡"他们的。

系统后台弹了一行字：【羁绊对象：长门。好感度：93%→95%。备注：他在那个苦无飞向弥彦的时候，第一时间推开了他。但他推完弥彦之后看向你的方向——确认你安全了。宿主，你的时间线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