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鱼朋友

接下来的三天，林渡真的没有出门。

她窝在屋子里，穿着长门给她的那件旧外套，坐在火堆边看三个孩子轮流出门找东西。弥彦和长门一起出去，小南留下来陪她。小南缝东西的时候，林渡就坐在旁边看她缝。那双手太巧了，破布在她手里像听话的水流，针线穿过去拽回来，一个结就打好了。

"小南，你从哪学的缝东西？"林渡问。

"我妈教的。她死之前教了我一个月。"

"……一个月就学会了？"

"一个月不算长。但我必须学会。不会的话，衣服破了没人补。"

小南说"死了"的时候，语气太平了。林渡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转，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碾了一下。她伸手碰了碰小南正在缝的那块布："你补的这件是谁的？"

"长门的。他袖口又裂了，总是裂在同一个地方。他抬手挡雨的时候，那个位置最受力。"

"你帮他补过多少次了？"

"三次了。"

"那他下次抬手挡雨的时候会想起你。"

小南的针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穿线。"……他不用想我。他只要知道有人给他补过就行。"

第三天下午，弥彦和长门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半藏的人在隔壁的废村贴了更多通缉令，画像比上次更清楚了。弥彦把一张撕下来的通缉令铺在地上给林渡看，上面画的人脸细节更准确了——如果她穿上灰白袍子站在街上，路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半藏怎么会有这么清楚的信息？"林渡问。

弥彦摇头。"不知道。有人说他有一个情报组织，专门收集外来者的资料。"

林渡低头看着那张通缉令，手指攥紧了。"那你们也不能再出门了。太危险了。"

"我们不出去，吃什么？"弥彦说。

"我出去。我化妆——"

"不行。"长门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化妆了也像。"

"我穿男装——"

"身形改不了。"

"我——"

"你闭嘴。"长门看着她，轮回眼里没有怒气，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已经把"不能让她出去"这件事想得很清楚了。"你留在屋里。我们三个人轮流出去。你白天教我们东西。天黑之前我们都会回来。你答应我。"

林渡看着他。十三岁的长门站在她面前，瘦得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但他站在那里要求她"答应"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好。"她说，"我答应。"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火堆边，火比平时烧得更旺。弥彦把白天找到的一小袋干粮分了，每人多了一块。林渡把她的那一块掰成四份，每个人又各分了一份。弥彦看着她手里剩下的半块，没有推回去，他只是低头把那半块干粮吃了，吃得很慢，像在记住这个味道。

"明天教什么？"弥彦问。

"明天教'怎么在屋里待着不无聊'。"

"那还用教？我从小就在屋里待着。"

"那你教我们。"

弥彦笑了。火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动，他笑起来的时候没有负担，像一个真正的、还没被战争彻底磨平棱角的少年。他想了想，说："那我说一个我以前自己编的故事。关于一条鱼。"

"一条鱼有什么故事？"

"这条鱼会说人话。"

"……然后呢？"

"然后它遇到了一只猫。"

长门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鱼遇到猫就没了。"

弥彦瞪他："你听不听！"

长门没有回答，但他往火堆边挪了挪，靠近了半寸。于是弥彦开始讲那条鱼和那只猫的故事。讲得很简陋，中间卡壳了好几次，但当他讲到鱼对猫说"你吃了我，你就没有朋友了"的时候，火堆边安静了很久。然后长门问了一句："……猫后来吃了它吗？"

弥彦想了想。"……没吃。猫说，我可以不吃你，但你得陪我说话。"

"然后呢？"

"然后猫每天来河边，鱼每天浮出水面说话。它们说了很久的话。"

小南轻声问："后来呢？"

弥彦沉默了一下。"……后来河干了。鱼不见了。猫蹲在干河床上等了很多天。但鱼没有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火堆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水底叹了口气。林渡靠着墙，看着弥彦低下的头，他的后脑勺在火光里显得毛茸茸的，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的后脑勺。

"弥彦。"林渡说，"这个故事挺好的。"

"哪里好了？鱼都没了。"

"它让那只猫记住了一条会说话的鱼。鱼没了，猫还记得。鱼就等于没真的消失。"

弥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他说"那是编的"的时候，声音是稳的。那天晚上弥彦睡得很早，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像把自己蜷成了一小块石头。小南睡在旁边，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长门坐在窗边守夜。

林渡躺在她那层草席上，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屋顶，破布缝隙里透着一点微弱的亮光，分不清是月亮还是远处的火光。

"长门。"她轻声喊。

"嗯。"

"你觉得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

"……猫去找另一条河了。"

"找得到吗？"

"不知道。但它会一直找。"

林渡侧过头看着窗边长门的轮廓。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单薄，但他的肩膀是撑着的。她在黑暗中对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它肯定能找到。"她说。

长门没有回答。但他往她这边的方向，侧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