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茶

那天晚上林渡爬上我爱罗家的屋顶时，发现屋顶上多了点东西。

一块旧的草席。已经被风沙磨得边缘起毛了，但铺得很平整，四角压着石头，像有人认真布置过。草席旁边还放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沙子沉在碗底，看起来是过滤过的，但依然有点浑浊。

她蹲在屋顶边沿，看着那碗水和那块草席，愣了好一会儿。

“……你准备的？”

身后传来声音：“风刮来的。”

林渡回头。我爱罗已经从窗户里翻了出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和她第一天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风能刮来一块草席、四块石头、一碗水，还没刮散？”林渡问。

“……风比较厉害。”

“风能知道你今晚会来屋顶？”

“……”我爱罗沉默了。然后他低声说：“……每天都会来。风知道。”

林渡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一屁股坐到草席上，捧起那碗水喝了一大口。沙子在她嘴里嘎吱嘎吱地响，但她喝完了。

“好喝。”她说，“加了沙子的水，别有一番风味。”

“……你可以不喝的。”

“你端上来的，我为什么不喝。”林渡放下碗，拍了拍旁边的草席，“坐。”

我爱罗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过来，坐在她旁边——距离大约半米。

“近了。”林渡说。

“……什么？”

“你昨天坐两米。今天坐半米。按这个速度，三天后你得靠着我肩膀坐。”

我爱罗转头看她：“……你在算这个？”

“我在算你什么时候愿意靠着我肩膀。”林渡咧嘴笑，“虽然我肩膀不太宽，但凑合靠一下还是可以的。”

我爱罗把脸转回去了。但林渡发誓她看到他的耳朵尖从红变成了深红。

那天晚上她讲了金头发男孩的第三集——“中忍考试·死亡森林篇”。她一边讲一边比划，假装自己是那些巨大的猛兽，“嗷呜”地吼了几声，整个砂隐村的狗都被她吵醒了。

我爱罗听完了全程，然后问了一句：“……那个金头发男孩，为什么要当火影？”

“因为他想被人认可。”

“……认可很重要吗？”

林渡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十一岁的我爱罗的侧脸被镀成银白色的，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纯粹的困惑——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了，只知道要继续走下去。

“重要。”林渡说，“但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是最重要的？”

“有人陪。”林渡说，“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你旁边。不说话也行。你回头看一眼，他还在那里。这个最重要。”

我爱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小，指节上全是细小的伤痕——因为无数次被自己的沙子磨破的。

“……你明天还会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我爱罗。”林渡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打算把这个问题问到哪一天？”

我爱罗沉默了一秒。“……问到你不来的那天。”

林渡的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转回星空。

“我不会提前告诉你我不来的。所以你别问了。你问了，我不会说。你不如天天在屋顶上等着——我来了，你就赚了。我没来……那你再想我。”

“……想你。”

“对。想我。而且你得想我想到睡不着觉。反正你也睡不着。”

她以为他会说“你很吵”或者“我不想你”。但她听到的答案是——

“……嗯。”

只是一个字。很轻。像沙从指缝间流下来的声音。

林渡没敢转头看他，因为她觉得如果转了，她可能会抱住他。而十一岁的我爱罗可能还没学会怎么被抱。

那一夜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躺在草席上，望着砂隐的星星，听着身边那个小男孩的呼吸——很浅，很均匀，像一个人在努力保持“平静”的伪装。

但他的手，在她看不到的那一侧，正轻轻按在草席边缘的沙子上。

那些沙子在他指尖下聚拢，又散开，又聚拢，又散开。像心跳。

第二天早上，林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沙毯。很轻，轻得像纱，刚刚好挡住清晨的凉风。

我爱罗已经不在屋顶上了。但窗户开着，里面传来一种很轻的、像砂子摩擦的声音——可能是他在用沙子做早饭。

林渡坐起来，裹着那层沙毯，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的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羁绊对象：我爱罗，好感度：22%→37%】

【待遇升级！解锁“室内有屋顶”权限——宿主可以进入我爱罗的住所（注：仅限客厅区域，卧室为私人领域，好感度≥60%时可解锁）。附带：一杯热茶（真正泡的）。】

林渡看着“一杯热茶”四个字，愣了两秒。

然后她从屋顶跳下来，冲着那扇开着的窗户大喊：“我爱罗！我要喝茶！”

窗户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比以前大声了一点点：“……茶还没泡。”

“那我等你泡！”

“你先进来。外面冷。”

林渡扶着窗台翻进房间，踩到了砂隐的泥地上。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上挂着粗布帘子，墙角堆着砂隐的练习用具。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画，没有装饰，没有“这是一个人住的地方”应该有的那些温度。

但桌上有两个杯子。一壶还在冒热气的水。一个装着茶叶的陶罐——看起来是被人从砂隐市集上专门买回来的，陶罐表面还贴着“绿茶”两个字，是砂隐难得能找到的东西。

林渡盯着那个陶罐看了好几秒。

“……你去买茶叶了？”

我爱罗背对着她，正在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路过。”

“你路过卖茶叶的地方，然后就买了？”

“……嗯。”

“你从来不喝茶。”

“……”我爱罗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你可以不喝。”

“我喝。”林渡端起杯子，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还是喝了一口。茶很苦，泡得时间太长了，茶叶放多了，像他把整个陶罐里的茶叶都倒进去了一样。

“……好喝。”她说，“你泡的第一杯茶，我喝完了。”

我爱罗看着她把一整杯苦茶喝完，什么也没说。但他转过身去收拾桌子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

林渡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系统说的——“好感度达到80%以上时，目标人物会主动寻找宿主进行对话。”

她刚刚喝了一杯他专门为她买的茶叶泡的茶。他叫了她进屋。他给她盖了沙毯。

系统说得对。

这个小孩，已经在用他仅有的方式，尝试留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