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满庭,落英无声。
方才喧嚣刻薄的花宴,此刻死寂得落针可闻。
满堂世家贵女、朝廷诰命,尽数僵在原地,脸上残留着未散尽的尴尬与惊惧。谁也不曾料到,素来被贴上粗鄙暴戾标签的沈惊焰,竟能口齿这般凌厉、风骨这般凛然,三言两语便撕碎所有人的虚伪假面,压得众人无从辩驳。
林若柔立在人群前方,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心底又慌又恨。
她精心布下全盘圈套,本想逼沈惊焰当众失态、沦为笑柄,到头来反倒被对方当众拆穿算计、占尽上风,自己一行人反倒成了搬弄是非、妄议婚约的跳梁小丑。
满堂目光灼灼,尽数落在她们身上,嘲讽隐晦,难堪至极。
沈惊焰身姿挺拔,绯色裙摆静静垂落,没有半分得意张扬,只剩坦荡清冷。
她淡淡扫过众人窘迫的神色,不打算再多做纠缠。
无谓口舌之争,点到为止,再多辩驳,反倒落了斤斤计较的下乘。
晚翠早已扬眉吐气,悄悄上前半步,护在沈惊焰身侧。
就在沈惊焰打算转身落座,彻底平息这场闹剧之时,庭院花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伴着细碎温和的咳声,清浅如风,穿透满庭死寂。
众人下意识循声回头。
花树重叠,海棠落英纷飞,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踏花而来。
男子身姿清瘦挺拔,一身素雅锦袍纤尘不染,墨发束起,玉冠温润,面色是常年久病的苍白,眉眼却绝色绝尘,足以压落满庭繁花。
他步履轻缓,行得极稳,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冷,孱弱的体态里藏着浑然天成的气场。
是苏清辞!
全场瞬间彻底哗然,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细碎响起。
谁也没想到,素来厌弃喧闹、从不参加世家宴席、常年闭门静养的永宁侯世子,今日竟然亲自来了!
林若柔瞳孔骤缩,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浑身冰凉。
她方才所有算计,都是笃定苏清辞不会现身,笃定沈惊焰孤立无援,可此刻,这位最不该出现的人,偏偏稳稳站在了繁花尽头。
苏清辞无视满堂惊愕目光,视线自始至终,只落在场中那道明艳凛冽的绯色身影之上。
目光温柔、沉静、专注,带着旁人看不懂的缱绻与维护。
他缓步走近,途中微微侧身,低低咳了两声,唇色更淡,病态愈发明显,却丝毫不损其风华。
砚书紧随其后,沉默垂首,气场肃然。
苏清辞最终停在沈惊焰身侧半步之遥,不远不近,分寸绝佳。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侧少女,嗓音清润微哑,温柔得一塌糊涂:“我来晚了,让你受聒噪了。”
没有质问、没有疑虑、没有半分怪罪。
不问前因、不问对错,开口便是笃定的维护。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满堂所有恶意非议。
沈惊焰心头微震,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
日光透过海棠花枝,细碎落在他清绝的眉眼上,温柔得近乎不真实。他明明体虚孱弱,立于喧闹人群之中,却自带疏离清冷,干净纯粹。
可她清楚记得,这人暗处操盘、弹指平朝堂风波的雷霆手段。
温柔是表象,护短是真心,城府是底色。
她压下心绪微动,微微颔首:“无事,些许闲言,不足挂齿。”
两人低声对话,从容淡然,姿态默契,落在旁人眼中,俨然一副琴瑟和鸣、彼此信任的模样。
满堂众人神色愈发复杂尴尬。
方才所有人都在嘲讽沈惊焰无人庇护、配不上苏清辞,都在恶意揣测她惊扰世子静养、折损世子寿数。
可如今,是苏清辞亲自赴宴,千里奔赴,只为护她一程。
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苏清辞缓缓抬眼,清冷目光扫过全场。
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凉淡幽深,明明没有凌厉锋芒,却让全场人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生出敬畏忌惮。
“方才路上听闻,诸位闲谈,热议我与沈氏婚约?”
他语气轻缓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压迫感。
无人敢应答,满堂死寂。
苏清辞眸光微顿,落在脸色惨白的林若柔身上,淡淡开口:“林小姐。”
林若柔浑身一颤,强撑着镇定屈膝行礼,声音发颤:“世、世子殿下。”
“听闻方才你言,沈氏性情暴戾,难护我安宁,会折我校寿?”苏清辞轻声发问。
语气温柔,问句却字字诛心。
林若柔瞬间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慌乱摇头:“不、不是的!是误会!是众人闲谈打趣,绝非我本意!”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敢承认半分。
承认一句,便是当众造谣诋毁御赐婚约、恶意揣测宗室勋贵,是实打实的大罪!
“打趣?”苏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冷弧,“拿他人品性寿数打趣,以无根流言构陷朝廷御赐婚约,林府的家教规矩,倒是别致。”
一句淡淡嘲讽,直接钉死林家过错。
他素来温润待人,极少当众言语苛责旁人,今日这般直白冷怼,已然是彻底动了怒。
在场所有人心头了然——
这位病弱世子,看似温和无争,实则护短至极。
谁敢非议诋毁他的未婚妻,他便会当众毫不留情,一一清算。
苏清辞目光重新落回全场,声音清润,字字清晰,落于每一个人耳中:
“我苏清辞身体孱弱,是自幼旧疾,与旁人无干。多年静养,心境安宁通透,从未因任何人、任何事心生烦扰。”
“沈氏坦荡磊落、心性纯良,待我敬重体贴,品性远胜世间诸多伪善之人。”
“往后,京中若再有人无端造谣、肆意诋毁我的未婚妻,妄议御赐婚约。”
他语声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寒色。
“休怪我永宁侯府,不近人情。”
最后一句话,温柔外壳彻底碎裂,暗藏雷霆威慑。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为沈惊焰立规矩、定底线。
今日之后,谁敢再乱嚼舌根,便是与整个永宁侯府为敌!
满堂贵女、诰命尽数心头凛然,无人再敢有半分轻视、非议。
先前所有嘲讽、鄙夷、揣测,此刻尽数化作羞惭与惊惧,压得众人抬不起头。
林若柔立在原地,颜面尽碎、浑身冰冷,彻底没了半分世家贵女的矜贵姿态。
她处心积虑布下的局,到头来,不仅没能折辱沈惊焰分毫,反倒亲手引出苏清辞,当众坐实自己搬弄是非、心胸狭隘的丑态,让林家脸面彻底丢尽!
苏清辞无意再与这群人虚与委蛇。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沈惊焰,瞬间褪去所有寒凉戾气,眼底重归温柔缱绻,轻声道:“此间喧闹腌臜,不必久留,我送你回府。”
语气温柔体贴,全然是待心上人的珍重姿态。
沈惊焰看着他瞬间切换的神色,心底暗流翻涌,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转身,踏花离去。
一温一烈,一弱一刚,清绝谪仙配飒爽烈女,背影相融,踏尽满庭繁花,绝尘而去,徒留满堂狼狈虚伪之人,立在原地,羞愧难言。
待两人身影彻底消失,花厅之中才敢响起细碎的呼吸声。
所有人面面相觑,满心震撼。
谁也想不到,那位与世无争的病弱世子,护短至此,深情至此。
而与此同时,无人知晓的暗处,砚书悄然留下,接手后续清算。
他看着满庭心虚忐忑的宾客,眼底冷色沉沉。
世子温柔留情,可属下,从不姑息恶意。
今日所有当众诋毁、参与构陷沈大小姐之人,他早已一一记下。
宴后,尽数清算,绝不轻饶。
春风吹落繁花,吹尽漫天流言。
这场轰轰烈烈的赏花宴风波,以沈惊焰完胜、众人惨败落幕。
也让整个京城,第一次真正知晓——
那位人人轻视的暴戾嫡女,是病弱世子,此生唯一的偏爱与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