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春日正好,暖风融融,吏部尚书府内满园海棠盛放,落英铺地,宾客络绎不绝。
京中数不清的世家贵女、朝廷诰命齐聚于此,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表面一派雅致和乐,暗地里却是暗流汹涌。
今日这场赏花宴,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心思——看沈惊焰出丑。
自御赐婚约落下,朝野流言不息,众人早已默认,这位将门嫡女粗鄙暴戾、德不配位,配不上谪仙一般的苏清辞。再加之前几日庶妹构陷、朝堂流言铺垫,一众贵女早已摩拳擦掌,等着当众折辱她。
午后时分,一辆素色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外。
沈惊焰身着一袭绯色襦裙,裙摆绣暗纹云纹,不艳俗却极夺目。长发整齐束起,仅簪一支素玉簪,眉眼锋利明艳,身姿挺拔如松,步步从容踏入尚书府。
无半分怯场拘谨,亦无刻意讨好,坦荡磊落,落落大方。
可她越是端庄守礼,周遭投来的目光便越是戏谑、轻蔑。
窃窃私语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落入耳中。
“快看,沈惊焰真的敢来?胆子倒是不小。”
“换做旁人,早就闭门避祸了,她倒好,还敢抛头露面。”
“听说苏世子素来厌弃喧闹,今日必定缺席,没人护着她,今日有好戏看了。”
“等着吧,今日定要好好教教她何为闺阁礼数,何为女子温柔。”
刻薄议论毫不遮掩,字字带着恶意。
晚翠紧紧跟在沈惊焰身侧,手心攥得发紧,满心戒备。
沈惊焰目不斜视,神色淡然,任凭旁人指点非议,脚步未有半分停顿。
她今日赴宴,不为交好众人,不为博取美名,只为撕开这群人的虚伪假面。
穿过满园繁花,抵达主宴花厅。
林若柔早已等候在此,见沈惊焰走来,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狠算计,面上却堆起温婉无害的笑意,主动上前迎她。
“沈姐姐可算来了,众人都等候许久呢。”
她姿态亲昵,装作姐妹和睦的模样,声音却故意拔高,让周遭众人尽数听见。
“说来姐姐真是福气深厚,得陛下赐婚,许配给苏世子这般绝世人物。只是苏世子体弱多病,常年静养,今日无法赴宴,姐姐独自一人前来,会不会觉得孤单无依呀?”
一句话,看似关切,实则刻意点出苏清辞缺席、无人庇护沈惊焰的事实,当众摆明她孤立无援的处境。
周遭瞬间响起一阵细碎哄笑。
几位提前串通好的贵女顺势围了上来,句句夹枪带棒。
“说起苏世子,真是可惜。那般温润绝尘的人物,偏偏身染顽疾,时日无多。”
“沈姐姐性子刚烈张扬,素来不懂温柔体贴,往后成婚,怕是照顾不好体弱的世子吧?”
“何止照顾不好啊,依我看,沈小姐性情暴戾,怕是日日惊扰世子静养,折损世子寿数呢!”
话语越来越刻薄,句句诛心,字字恶毒。
她们刻意站在道德制高点,以怜惜苏清辞为由,肆意诋毁沈惊焰,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尽数扣在她头上。
旁边几位年长诰命也微微摇头,故作叹息:“将门女子终究是粗养长大,不懂闺德,委屈苏世子了。”
满堂虚伪,满目恶意。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惊焰气急败坏、失态动怒,落入她们提前布好的圈套。
晚翠气得浑身发抖,险些忍不住上前辩驳。
反观沈惊焰,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暴怒戾气。
她静静立在原地,听着众人刻薄非议,待众人话音落尽、哄笑渐歇,才缓缓抬眸,眸光清冷扫过全场。
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之处,所有戏谑笑意尽数凝滞。
“诸位说完了?”
她声音清亮沉稳,不高不低,却稳稳压住全场嘈杂。
“既然诸位这般关心我与世子的婚事、关心世子安康,那我便好好说道说道。”
沈惊焰步伐从容,往前踏出一步,一身绯色衣裙迎风微动,气场凛然。
“世人皆传我性情暴戾、不懂温柔、不配世子。可敢问在场诸位,何为闺德?何为温柔?”
她直视为首的林若柔,字字铿锵:“是背地里搬弄是非、蓄意构陷?还是借怜惜他人之名,当众恶意诋毁、踩踏旁人名声?”
“我沈惊焰自幼习武,不懂虚伪周旋,却知善恶分明、坦荡磊落。路见不平敢出手,见弱受欺敢相护,行事光明,立身正直。”
“反观诸位,身居高门、饱读闺训,却心思狭隘、以恶揣人,抱团欺凌、落井下石。这般伪善狭隘,也配谈闺德、论温柔?”
一番话直白坦荡,怼得众人脸色青白交加,一时无人敢接话。
林若柔心头一慌,立刻强装镇定,蹙眉道:“沈姐姐此言差矣!我等只是据实而言,并无恶意!你性情暴躁当众动手是真,世人皆知,何来诋毁之说?”
“据实而言?”沈惊焰唇角勾起一抹冷弧,“那日郑临当街欺凌弱女,恶行在先,我出手惩戒恶人,护无辜弱小,乃是正道所为。”
“惩恶扬善,被你们说成暴戾粗鄙;伪善算计,反倒被你们奉为闺德雅礼。这般颠倒黑白,真是可笑至极。”
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愈发凛然:“至于照顾世子、惊扰静养。我与世子婚约既定,相处和睦,彼此体谅尊重。世子品性通透,从不在意世俗虚礼,更从未对我性情有半分不满。”
“你们与世子素无深交,不知其本心,仅凭流言蜚语,便肆意编排他的婚事、揣测他的心意,随意议论朝廷御赐婚约。”
“敢问诸位,是逾矩多嘴,还是蓄意挑事?”
最后一句,字字重如惊雷。
议论御赐婚约、妄议皇室赐婚,本就是大忌!
满堂哄笑瞬间彻底死寂。
所有贵女、诰命脸色骤然发白,终于意识到,她们方才口无遮拦,已然触犯规矩!
林若柔彻底慌了阵脚,没想到沈惊焰口舌这般凌厉,非但没有失态暴怒,反倒条理清晰、步步反击,将所有人的过错尽数点破,完美逆转局势。
她不甘心落败,咬牙强辩:“我们只是闲聊打趣,何来蓄意挑事!沈姐姐何必上纲上线,咄咄逼人!”
“打趣?”沈惊焰眸光骤冷,“拿他人寿数打趣,拿御赐婚约打趣,拿无凭流言诋毁旁人名声打趣?”
“你们的打趣,太过恶毒。”
她往前一步,气场全开,压迫感席卷全场。
“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我沈惊焰性情坦荡,不惹事、不怕事。往后谁再敢无凭无据、恶意编排我,肆意非议我与世子婚约,休怪我不留情面,当众追责到底!”
铮铮誓言,落地有声。
满堂权贵,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所有人看着立在繁花之中、明艳凛冽、傲骨铮铮的少女,心底只剩震撼与忌惮。
往日的轻视、鄙夷,尽数化作忌惮。
她们终于看清,这不是鲁莽无脑的悍妇,这是坦荡正直、口齿伶俐、风骨凛然的将门嫡女!
暗处回廊雕花之后,一道素色身影静静立在阴影之中。
苏清辞披着素色披风,面色依旧苍白,轻咳未止,却无人察觉。
他本不欲出席喧闹宴席,听闻宴中风波,终究放心不下,悄然前来,隐于暗处观她对峙全场。
亲眼看着他的烈女,孤身一人,凭一身傲骨、一张利口,撕破满堂虚伪,镇住满场魍魉。
砚书立在身侧,低声感慨:“沈大小姐风骨气度,不输男儿,当真令人敬佩。”
苏清辞望着那道耀眼绯色身影,漆黑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幽深又滚烫。
他轻声低喃,语气满是纵容与势在必得:
“我的人,本就这般耀眼。”
世人不识珍宝,偏偏以俗眼诋毁、以恶意中伤。
无妨。
今日她自证清白、横扫流言。
来日,他必为她扫尽世间所有非议,护她一生坦荡、一世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