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二分。
烂尾楼三层的风很大,从没有玻璃的窗框里灌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和铁锈味。
汤姆是被冷醒的。
他靠在承重墙旁边,身上盖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外套——不是他的,袖口短了一截,衣领处有一股淡淡的白桃味。
杰瑞的。
汤姆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动作很粗暴,但力道控制得刚好——没有碰到左手的伤口。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汤姆摸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赤焰帮全员集结,目标:你。赏金——活要见人,死要见腺体。"
汤姆盯着"腺体"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斯派克这是要掘他的根。
Alpha的腺体一旦被摘除,信息素系统会彻底崩溃。不死,但比死更惨——从此以后,他连释放信息素的能力都没有,沦为一个没有任何威慑力的空壳。
"操。"汤姆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楼梯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汤姆瞬间绷紧,右手摸到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从布奇手里夺来的折叠刀,刀刃已经擦干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楼梯口拐出来。
杰瑞。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长风衣,头发用发胶往后梳,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甜品店老板,更像某个深夜加班到凌晨的金融分析师。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醒了?"杰瑞把纸袋放在汤姆面前,"吃点东西。"
汤姆打开纸袋——里面是两块三明治,一杯热咖啡,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你几点起的?"
"没睡。"杰瑞在他对面坐下,背靠墙壁,双腿伸直,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
汤姆看着她。
杰瑞的眼下也有青黑,但比昨天好多了。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永远胸有成竹的平静。
"你知道了?"汤姆问。
"赏金的事?"杰瑞点了点头,"半小时前收到的消息。整个老城区的地下势力都收到了,包括那些散兵游勇。你现在是这座城市里最值钱的人头。"
"你倒挺淡定。"
"急有什么用?"杰瑞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铺在地上,"我画了一条路线。从这里到东码头,穿过旧工业区,全程没有监控。但时间窗口只有四十分钟——天亮之后,赤焰帮的人会封锁所有出城通道。"
汤姆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路线画得很精细,每一个路口都标注了风险等级——绿色安全,黄色谨慎,红色避开。
他用没受伤的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昨晚。"
"昨晚你一直在给我缝伤口。"
"缝完之后。"杰瑞说,"你睡着以后,我出去踩了点。"
汤姆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昨晚确实睡着了。
被那件带着白桃味的外套盖着,在烂尾楼三层的寒风里,他居然睡着了。
这是三天失眠之后,他第一次真正入睡。
没有梦。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放了什么东西?"汤姆忽然问,眼神狐疑。
杰瑞眨了眨眼:"比如?"
"比如某种能让人犯困的信息素。"
"你觉得我有那个能力?"
"你连Beta都能干扰。"
杰瑞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放在汤姆面前。
瓶子里装着淡粉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三个字——"助眠剂"。
"这不是信息素。"杰瑞说,"是普通的褪黑素溶液,我调配过浓度。你失眠太久了,神经一直处于高度亢奋状态,普通的安眠药对你没用。这个可以暂时压制你的信息素波动,让你进入浅睡眠。"
汤姆盯着那个小瓶子。
"你随身带这个?"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杰瑞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三天没合眼,瞳孔涣散,手指微颤,信息素紊乱到快要自燃。你这种状态,不是不想睡,是睡不了。"
汤姆没说话。
他把那个小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瓶身还带着杰瑞体温的余热。
"……谢了。"
这两个字从汤姆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杰瑞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
"你说什么?"
"我说你tm少得意。"汤姆别过脸,把瓶子塞进口袋,"赶紧走。四十分钟,够不够?"
"够。"杰瑞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但有一个条件。"
"又来?"
"路上如果遇到赤焰帮的人——不要恋战。"杰瑞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的左手废了一半,肋骨没长好,信息素紊乱。你现在不是他们的对手。"
汤姆嗤笑一声:"老子什么时候怕过——"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杰瑞打断他,声音忽然硬了一度,"你死了,我的交易找谁做?"
汤姆盯着她。
杰瑞的眼神很冷,但冷意底下藏着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紧张。
像是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借口,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的伪装。
"……行。"汤姆站起来,把折叠刀别回腰后,"听你的。"
杰瑞微微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汤姆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汤姆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带路。"
旧工业区的夜晚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废弃的厂房排列在道路两侧,烟囱像一根根断裂的骨头戳向天空。路灯坏了一大半,偶尔亮着的那几盏也在风中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杰瑞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汤姆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右手始终按在折叠刀上。
烈酒黑巧的信息素被他压得很低,低到几乎闻不出来。但杰瑞知道,那不是控制——是硬撑。
汤姆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杰瑞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手,示意汤姆别动。
前方五十米处,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灯灭着,但引擎还在转。
车里有人。
汤姆也看见了。
他压低声音:"几个?"
"至少四个。"杰瑞的视线扫过面包车周围,"两个在车里,一个在巷口抽烟,还有一个——"
他的声音顿住了。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汤姆认识。
赤焰帮的打手头目,代号"铁锤"。
一个纯粹的、暴力的、以殴打为乐的Alpha。
"找到你了,叛徒。"铁锤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帮主说了,你的腺体,他要亲自收。"
汤姆的手攥紧了刀柄。
杰瑞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汤姆面前。
"走另一条路。"他低声说,"我能拖住他们。"
"你?"汤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怒意藏不住,"你拿什么拖?"
"我的信息素。"
"你疯了?上次你释放信息素,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次不一样。"杰瑞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电击器,又摸出两枚硬币大小的贴片,"我改良了配方。不是全面释放,是定向释放——只针对前方扇形区域。范围小,但浓度够。"
汤姆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睡着以后。"
"……"
汤姆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杰瑞在他睡着以后,出去踩点、画路线、调配信息素武器——而他自己,盖着杰瑞的外套,睡得像一块石头。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愤怒,也不是警惕。
而是一种更陌生的、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你的口袋里偷偷塞了一颗糖,你明知道不该吃,但手指已经碰到了糖纸。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杰瑞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保护我的投资。"
汤姆嗤笑一声。
"行,你的投资。"
铁锤已经走到了三十米以内。
他身后,面包车的门被推开,另外三个打手跳了下来,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匕首、还有一把改装过的电击枪。
"跑不了了。"汤姆低声说。
"谁说跑不了?"杰瑞忽然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声:"奶酪?"
"三号方案。"杰瑞说。
"收到。三十秒。"
汤姆皱眉:"你还有后手?"
"做生意的人,总要多准备几条退路。"
二十五秒后,旧工业区东侧的变压器忽然炸了。
一声巨响,火花四溅,整个街区的灯光全部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杰瑞动了。
她把那两枚贴片往地上一扔,白桃乌龙的信息素像一层薄雾一样贴着地面扩散开来——不是向上爆发,而是沿着地面蔓延,精准地覆盖了铁锤和三个打手脚下的区域。
铁锤的脚步猛地一滞。
他是高阶Alpha,对白桃乌龙有一定的抗性。但那两枚贴片释放的不是普通的信息素——杰瑞在褪黑素溶液的基础上做了改良,让它和信息素产生了协同效应。
铁锤的瞳孔开始涣散。
"操……什么味道……"他晃了一下,膝盖发软。
另外三个打手更惨,两个直接瘫倒在地,一个扶着墙勉强站着,但眼神已经不对了。
"走!"杰瑞抓住汤姆没受伤的那只手,拉着他往西侧的小巷里钻。
汤姆被她拽着跑,肋骨的位置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没吭声,脚步跟得很紧。
两人穿过三条小巷,翻过一堵矮墙,落在一条废弃的铁轨上。
杰瑞松开手,弯着腰喘气。
汤姆靠在铁轨旁边的电线杆上,也在喘。
"……你那个'奶酪',到底是什么人?"汤姆问。
"我的线人。"
"线人不会管你叫'奶酪'。"汤姆盯着他,"那是代号,对吧?"
杰瑞没有回答。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汤姆忽然发现,杰瑞的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因为奔跑变得有些发红。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情报贩子。
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拼了命把人从刀口下拉出来的、累坏了的普通人。
汤姆别过脸,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杰瑞给他的助眠剂。
他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味道是甜的。
和白桃一样甜。
"……下次别叫我'投资'。"汤姆忽然说。
杰瑞转过头看他。
"叫什么?"
汤姆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叫我搭档。"
杰瑞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伪装出来的笑,也不是情报贩子的冷静微笑。
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真的笑。
"好。"她说,"搭档。"
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
与此同时,赤焰帮据点。
棋手站在斯派克的办公室里,推了推金丝眼镜。
"帮主,铁锤那边传来消息——汤姆跑了。和一个Omega一起。"
斯派克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哪个Omega?"
"甜品店那个。"棋手的声音很轻,"月光甜品屋的老板,杰瑞。"
斯派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那个Omega,不是普通的Omega。"
棋手的嘴角在镜片后面弯了一下。
"帮主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他有问题。"斯派克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我没想到,汤姆会跟他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棋手,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杰瑞的真实身份。"斯派克的眼神变得锐利,"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棋手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脚步很轻,很稳。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计划有变。"他的声音很温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斯派克开始查杰瑞了。我们需要加快速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说:
"那就让灰鸦提前行动。"
棋手挂断电话,推了推眼镜。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在他镜片上投下一个冷白色的光点。
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