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里德尔是在走廊拐角被拦住的。
那天下午刚下完魔咒课,他正沿着石阶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三个高年级的斯莱特林从侧面的回廊里走出来,正好挡在他面前。中间那个比汤姆高出将近两个头,肩膀宽阔,穿着熨烫平整的校袍,领口的蛇形徽章在走廊的烛火中微微反光。他低头看着汤姆,像在看一件不小心出现在他路径上的杂物,嘴角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扬起的弧度。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天才孤儿’?”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附近几个路过的低年级学生放慢脚步,“我听说你在魔咒课上表现得很‘出色’。不过,你可能还不知道——在斯莱特林,光会几个咒语是不够的。你还得学会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认清自己的位置。”
汤姆站住了。他抬起头来,平静地回视着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蜷向魔杖的方向,因为对方的身高和人数都不占优势,而他已经学会了在判断出胜负概率之前不轻易抬手。
“怎么不说话?”另一个高年级男生从侧面插进话来,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关切,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幼犬,“我听说你是个孤儿,你爸妈一点都不爱你,不然也不会把你抛下。你一个连父母都不要的‘混血种’,在斯莱特林怎么混得这么自在?”
第三个高年级插嘴,声音更尖一些:“就是,你们孤儿院没教过你怎么守规矩?我弟弟跟我说你打了他,你一个孤儿院出来的,也配碰我弟弟?”
汤姆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的脸上依次停留了一下。他注意到中间那个高个子说完“混血种”之后,用一种充满戏谑的眼光看着他。他原本打算在脑海里迅速退开,但那个第三个人随后说出的话,在提到“孤儿院”三个字时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刻意的轻蔑,像是知道这个词汇本身已经足够成为一件武器。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莉娅坐在厨房的桌旁为他缝补衣领的样子,但他只是收回了目光,声音平稳地开口:“如果你们对我在课堂上的表现有意见,可以在教授面前提出,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浪费?”高个子男生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准备抓住汤姆的领口,“你——”
“够了。”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像是早就站在那里、只是还没有决定何时介入。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从石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先扫过那三个高年级学生,然后落在汤姆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完好无损,然后移开了视线。
“斯莱特林学院的原则里有一条关于公平的条款——如果需要我提醒的话。如果你们已经忘了,我可以替你们向院长转达你们的困惑。”他的语气依然从容,像在讨论天气的阴晴变化。
那三个高年级生愣了一下。中间那个看了一眼阿布拉克萨斯,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手,转身走开了。剩下两个人跟在他身后,像三片被风吹散的树叶,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走廊恢复了安静。阿布拉克萨斯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稍作停留,侧过头来看向汤姆。他看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语气像是被这短短的间隙过滤过一遍,变得比刚才更轻盈了一些:“你还好吗?”
“没事。”
“斯莱特林确实有一些不太擅长把握分寸的人,”阿布拉克萨斯说,“不过,你也确实比大多数一年级更引人注目。如果你需要建议,我一般会在晚饭后的公共休息室里读一会儿书。不算邀请,只是一个事实。”
他颔首示意,然后转身沿着走廊缓步离去,步伐比来时略慢一些,像是在等一个尚未成立的回答。汤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壁炉的火光在拐角处渐渐被阴影吞没。他记住了那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卑不亢,不露声色,却让所有人都得体地退开。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道:“权力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它可以让别人闭嘴。”
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给莉娅的信里。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也没有在信中主动提过任何冲突。他给莉娅写信的内容更偏向日常——哪门课上的魔咒又练会了一个,哪种食物尝起来像家里做的,公共休息室里的壁炉烧得很暖和。他有意地绕过了那些可能让他显得脆弱的部分,因为他觉得那些细节不应该成为信纸上的内容,而应该留在信纸无法触及的地方。1
这马尔福太会拿捏分寸了
但他忘记了,莉娅除了能读懂信上的字句,还能读懂字与字之间的空隙。
圣诞节前一周,他回到伍氏孤儿院时,莉娅站在门口等着他。她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像是在厨房里正忙到一半,特意赶出来迎他。
“我回来了。”他说。
“嗯,欢迎回家。”
那天晚上,莉娅做了一桌他喜欢吃的菜。他们坐在厨房的桌边,窗外的雪正在安静地落着。汤姆吃得很饱,靠在椅背上,开始分享霍格沃茨的见闻,讲着那些他觉得有趣的事。
莉娅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直视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汤姆愣住了,他的动作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常的幅度:“什么事?”
“学校里的那些事。”
“学校里没什么。”
“那为什么你的信里从没提过你被高年级的人拦住过的事?”
汤姆看着她,试图开口解释,但莉娅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组织语言。她的眼圈已经开始泛红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大人就是用来帮孩子解决问题的。你不说,我会很担心的。”
“我……”他张了张嘴,目光微微低垂下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汤姆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没有完全忘记。莉娅把他带到了阁楼,让他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他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柔软的藤条。她知道他不会躲。他也没有躲。
那根藤条落在他腿侧时并不算重,但每一下都伴随着她颤抖的声音:“你不说……我会担心……你不说,我会担心……你要记得……大人就是用来帮孩子解决问题的……”
第四下之后,她的声音开始带着明显的哽咽。汤姆没有哭,但他的手指攥紧了椅面边缘,指节泛白。他在想:这根藤条不够疼。真正让他感到无力的,是那些落在他肩头的、温热的、无声的眼泪。每一滴都比任何咒语都更有穿透力,沿着他的皮肤渗进他没有设防的区域,像水渗入一道尚未完全凝固的旧伤。
“你是个坏小孩……”莉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鼻音,“但你也是我的孩子。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可以不一个人扛着……”
汤姆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在椅面上慢慢松开,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落,温热而安静,无法被他在回信时仔细折叠起来——无法被任何正在为晚餐调整调料的手,重新搅拌成与过去相同的模样。
那天晚上,他坐在阁楼那张旧木椅上,握着莉娅递来的手帕,没有擦掉自己眼角的痕迹。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被勒令感受的情绪。就好像在这些年里,他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自己正在被真正地爱着——而这份确认,并不需要任何刻度来验证。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