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很久之后,莉娅才从后墙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靠在孤儿院侧面那面被煤烟熏黑的砖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下午翻土时嵌进去的泥痕。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等到心跳恢复正常,等到手指不再微微发抖,才绕到前门,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旧木门。
汤姆·里德尔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一半的汤。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她,目光里没有疑惑,也没有质问。他只是在看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然后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莉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汤碗的边缘,“怎么不先吃?”
“等你。”
“那现在吃吧。”她从他面前把汤碗端过来,送到厨房重新热了一下,又放回他面前。她做完这一切,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张小木桌的距离,看着他拿起勺子,慢慢地喝下第一口。
“我听到了一些话。”汤姆说,没有抬头,“那个人告诉我,我可以在九月份去一所专门教魔法的学校。”
“嗯,霍格沃茨。那是一所很好的学校。”
“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会收到信的。”
他放下勺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那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不轻易被看见的细微试探:“……你会不会去那里?”
莉娅安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沿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变成一道细小的、褐色的痕迹。“我不能去。但我可以在你去之前,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比如一些简单的咒语,还有一些关于黑魔法的防御方式。如果你想学的话。”
“我想学。”他说得很快,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又放慢了语气,“——那你会一直在吗?”
“在你出发之前,我会一直在。”
汤姆低下头继续喝汤,没有再问。但他的手指握着勺柄的力道,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等孤儿院所有的灯都熄了之后,莉娅沿着楼梯走上阁楼,推开了那扇被自己用木栓从里面插上的门。阁楼的空间不大,斜屋顶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到卷边的书,墙角放着一只搪瓷盆。但最满的,是墙壁。墙上贴满了画。
每一张都是同一张脸:浅棕色的头发,浅灰色的眼睛,轮廓里带着那种明亮的、狡黠的、像阳光一样不肯被遮住的神情。最早的那几张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斜,五官比例也不太准——是她在刚到这里的头几个月里凭着记忆画下来的。那时她还不习惯用画笔,手指会在勾勒轮廓时微微发抖,心中隐约浮起一句话:如果忘了她的样子,那她在这一段无法确定边界的时间里,真正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人。
后面的画越来越精细了。她学会了如何让那对浅灰色的眼睛里同时带着笑意和锐利,学会了如何把那种阳光落在发丝上的质感用炭笔描绘出来。每一张画都耗费了她很长的时间。
她走到墙边,抬起手,指尖停在其中一幅画的上方,悬空着,没有碰上去。灰尘在昏暗中安静地浮动,像一层薄薄的、无法落在实处的触觉。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哭。她只是站了很久,像在等待画中的人从纸面上抬眼看她一眼,让她的站立也能得到一个回应。
“瑟拉菲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已经练习了很久、无数次说出同一个名字,以至于此刻开口时,还能感受到那个名字边缘已经磨圆的毛边,“如果我能回去的话,你会不会已经变了?你会不会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垂下手指,低下头,让前额轻轻抵在墙壁上那幅画旁边的一小块空处,闭上眼睛,像在做一个持续了很久、却从未走到尽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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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部,神秘事务司,时间管理部门的走廊尽头。瑟拉菲娜站在新分配的办公桌前,手边放着一只空咖啡杯。窗外是魔法部那层不变的灰白色灯光,看不见天空,也看不见太阳。她的桌面很整齐,只有一本摊开的记录册和一支笔。
她选了这里。在所有可以选择的部门里,她选了最危险、最不可控、最与“稳定”背道而驰的那一个。她甚至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填写完分配表后直接交给了乌姆里奇,没有询问,也没有解释。
伊索尔德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餐桌上的花瓶换水。她听完瑟拉菲娜的陈述,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只是把最后一枝花插进瓶里,侧过头,看了一眼瑟拉菲娜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说了一句:“你的眼神越来越像一个人了。”但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她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塞尔维娜在这段时间里变得越来越沉默。她在魔法部的走廊里依然走得很快,说话依然刻薄精准,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与以前不同的重量,像一块石头正缓慢地下沉,但还没有触底。她仍然会每天回家吃饭,仍然会在餐桌上和瑟拉菲娜斗嘴,但那些话语边缘的锋利似乎比从前收敛了一些。每当瑟拉菲娜提起与时间管理司相关的话题,她总是低头喝一口茶,然后不再开口。
痛苦是需要有出口的。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方向来释放那些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愧疚。她开始频繁地申请夜间值班,尤其是在阿兹卡班。那些牢房里的沉默和冰冷的石壁,会让她短暂地忘记自己曾在某个节点上放开了本该握住的手。
月光从铁窗缝隙间漏进来,照亮了那个蜷在墙角的身影。他很瘦,比上次来时更瘦了。黑色的卷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指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长期缺乏活动而显得过于突出。
塞尔维娜隔着铁栏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去,蹲下来,把魔杖抵在他的下颌上,迫使他抬起头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颧骨突兀,眼窝深陷,曾经明亮桀骜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像是被反复冲洗过太多次之后变得模糊不清的旧玻璃。他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躲避,也没有任何表情。
“小天狼星·布莱克。”她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编号,“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动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太久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里的肌肉已经不习惯震动。“……詹姆。”他的声音像碎铁片,“我背叛了詹姆……”
塞尔维娜的魔杖尖亮起一点微光,她缓慢地沿着他的锁骨画下去,像在用光痕雕刻一条隐形的伤口边缘。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吸气。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些微光擦过他的皮肤,留下细微的灼痕,又迅速愈合。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疼痛,就像他的精神已经习惯了痛苦本身。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他们说我背叛了詹姆。”
“你背叛了詹姆吗?”
“没有。”
“那你在赎什么罪?”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活下来了。”
塞尔维娜收起魔杖,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牢房,锁上门,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心攥着魔杖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指尖被杖身的棱角压出了细微的痕迹。她一直以为她只是需要把痛苦转交给别人才能继续走下去。但她忽然不确定了。
而在更早的时间里,莉娅正坐在教堂侧廊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修女服。她的手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低垂着眼帘,听神父在讲台上念诵着什么。那些词句像流水一样从她耳边淌过,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她却依然端坐,像一个认真在听讲的学生,只是她的目光偶尔会越过神父的肩头,望向彩绘玻璃上那幅圣母像——圣母低垂着头,怀抱中的孩子安然沉睡,周围的光线穿过彩绘玻璃的边缘,在石板上投下淡淡的、不完整的投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也许是因为这里足够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心底那道持续了很久的嗡鸣声。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种新的练习来替代“回家的念头”:学习如何在无法走向归宿的途中,依然保持站立。
那一晚她在教堂侧廊的木椅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离开时,神父在门口叫住她:“你最近来得比以前更频繁了。你的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莉娅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我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心事。”
神父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出教堂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孤儿院时已经很晚了。莉娅推开阁楼的门,那堵画满瑟拉菲娜的墙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她走过去,在墙角坐了下来,背靠着一截旧木梁,没有点燃蜡烛。黑暗包裹着她,像一层已经穿过很多年的旧斗篷。
“瑟拉菲娜,”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到我说话……但我还没有放弃回去。”
阁楼里只有沉默。但她知道,那些画在墙上的目光会继续注视她,直到她终于找到那条通往家门口的路。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