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散训

下午五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训练场上倒了一片人。

不是夸张——真的有人直接躺在了软质地面上，四肢摊开，像被晒干的海星。有人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有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闭着眼睛感受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终于结束了……”有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我终于可以吃东西了……我要吃好的……喝好的……”

“我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你饿着。”

“我要吃冰淇淋。”

“那你去啊。”

“我走不动。你背我去。”

“我连自己都背不动。”

瑟拉菲娜坐在地上，双腿伸得笔直，后背靠着训练场的围栏。她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袍子皱得不像样子，袖口沾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渍。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磨得发红的掌心，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我确实想问这个问题但我怕被骂”的语气，对站在旁边的塞尔维娜说了一句：“……为什么不多训一会儿？比如说训到晚上十点？”

塞尔维娜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放下水壶，转过脸来，用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她：“你是魔鬼还是我是魔鬼？你们不休息，教练还要休息呢。那些傲罗老师都有家人，要回家陪老婆孩子的。就你们有家人？”

瑟拉菲娜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好像有一点天真地残忍了。”

“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天真了。”塞尔维娜拍了拍她的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早上六点，继续。”

瑟拉菲娜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出训练场的时候，脚步拐向了另一个方向。不是回宿舍，不是去食堂。而是往法律执行司那栋楼的走廊深处走去。她推开了那扇熟悉又半新的门，然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去，然后趴在了桌面上。几乎在额头碰到桌面的那一瞬间，她就失去了意识，睡熟了。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老巴蒂·克劳奇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他看见自己办公桌前那个趴着的身影时，脚步顿了一下。窗帘还没拉，室内光线昏暗，但足以照见她袍子上那些褶皱、额前散落的碎发、和那截被压出红印的小臂——她把脸埋进手臂里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他走过去把窗帘拉拢了一些，遮住窗外透进来的暮光，然后转身走向墙角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床叠好的薄毯，轻轻搭在她肩上。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换了一个更深的姿势继续睡。

老巴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份还没读完的文件。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子的另一侧坐了下来。他没有挪动桌上的文件，只是就着已经摆好的办公面，翻开那本卷宗，拿起羽毛笔继续批阅。羽毛笔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恰好填充了窗外渐次暗沉下来的光线。

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一下笔，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熟睡的身影，然后他低头，在卷宗的空白边角处用很轻的笔触，写下了几个字：“已安顿。”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递给刚好路过门口的闪闪，低声叮嘱了一句：“给塞尔温家带个口信。”

闪闪接过纸条，眼睛亮晶晶地、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没有发出声响。

地下室里，小巴蒂·克劳奇正坐在墙角，听着头顶隐约传来的地板响动。脚步声、关门声、然后是星星点点的平静。他听得出脚步声的速度不同、轻重不同，知道今天来回走动的声音比平时慢、比平时轻。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边那杯没有动过的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算苦。

而同一时刻，对角巷的冰淇淋店里，塞尔维娜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香草冰淇淋。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舀，像是在用这份甜腻慢慢填满自己的能量槽。但吃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她的动作开始变慢，勺子停在半空中，手腕渐渐垂了下去。“咣当”一声，勺子落在桌面上，她的额头也随之靠在了桌沿，发出了像断电一样细长的呼吸声，极轻却均匀。

旁边桌的几个顾客惊了一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冰淇淋里有什么……”

“不可能，我也吃了，没什么问题。”

“那她怎么——”

“你们没注意到吗？她穿着训练服。是那个傲罗营的。听说他们一天练十几个小时……”

“练到吃着冰淇淋睡着了？这不是吃了迷药，这是晕碳了。”

“什么叫晕碳？”

“就是身体补充完能量之后，直接断电了——相当于人没电了。”

“那要送她去休息吗？”

“你见过能把睡着的人抬起来的吗？”

“没有。那我给她披个外套吧。”

有人把一件叠好的外套轻轻盖在了塞尔维娜的肩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冰激凌。

桌子对面，莱姆斯·卢平正端着托盘经过。他停了一步，看见了半张脸埋在桌沿、手里还捏着勺子的塞尔维娜。他没有说话。他走回柜台后面，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胳膊旁边——不是冰的，不烫，温的。

而另一条街上，魔法事故和灾害司所属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莉娅正低头核对着一张表格。她的视线在地址栏的某一行上停了一下——那里正对应着一户住在伦敦东南角、父母均为麻瓜的小巫师的临时登记住址。她知道那个孩子。她也知道那个孩子的母亲最近刚丢了工作。她没有多犹豫，只是在那行地址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作为记号，然后继续核对下一项。

她的魔杖放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叠没有分完的麻瓜钞票和几封没有贴邮票的信——那些信会在她下班后、在暮色完全落下之前，被一一亲自送到该去的地方。

而在更远的地方，霍格沃茨城堡的禁林边缘，海格正低头坐在一张被砍断的树桩上，目光发直地望着一排排被魔法部查封的大木箱。箱子里装着连根拔起的魔法植物和收容好的神奇生物——其中有一些的品种，甚至连魔法部自己的档案里都没有详细记载。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魔法部官员站在他面前，低头翻看一份长长的清单，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海格，你这些材料——有些是严令禁止跨境运输的。”

“我没有把它运出去！我是在养它们！”

“在禁林里养。”

“禁林本来就是它们的家！”

“禁林是霍格沃茨的地产，不是你的私人保护区。”

海格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用力攥了攥拳头，把视线别到了一边。不远处，邓布利多正站在一棵老橡树的树荫下，耐心地等着双方把话说完。

而在更远一些的魔法部办公室里，福吉正对着自己的演讲稿，默默练习着明天的发言。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稿纸边角处自己标注的一个小备注：“此处的语调，宜参考格林德沃1945年之前的演说风格。节奏感、煽动性，皆可借鉴。”

他端起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新咖啡喝了一口，又翻了一页。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