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五日,清晨。
魔法部,第二会议厅。
老巴蒂·克劳奇站在镜子前,最后一次整理领带。深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的银发,下颌绷紧的弧度像一尊被雕刻了一半就放弃打磨的大理石像。他看起来体面。看起来威严。看起来和去年那个在隆巴顿审判上铁面无私的司法司长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眼底。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敲门,三下,节奏规整得令人不适。
"请进。"
门被推开。多洛雷斯·乌姆里奇走进来,穿着她标志性的粉红色开襟毛衣,领口打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她脸上挂着那种甜得发腻的微笑,声音像在奶油里泡过三天的棉花糖:"巴蒂——不介意我这么称呼您吧?毕竟接下来我们可是'搭档'了。"
老巴蒂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得像看一片空白。
"乌姆里奇女士,请叫我克劳奇先生。"
"哦,当然,当然——"乌姆里奇的笑纹更深了,她踮着脚走到他旁边,抬手调整了一下自己胸口的粉红色领针,"我只是觉得,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搭档之间稍微亲近一点——"
"亲近并非必要的合作条件。"老巴蒂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文件——一小叠羊皮纸,上面是今天需要完成匹配的十七岁应届毕业生名单,"你负责记录结果,我负责主持流程。分工明确,效率最大。"
乌姆里奇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重新叠好那副甜腻的嘴角弧度:"克劳奇先生说得对。那我们走吧。"
老巴蒂率先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在石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乌姆里奇跟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背,用一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声嘀咕了一句:"……可真难搞。"
她说的不是"难搞"。她说的是"真无趣"。但乌姆里奇小姐从不把真心话挂在脸上,她只是微笑着把那份台词咽回去,然后踩着欢快的小碎步跟了上去。
---
与此同时,霍格沃茨,魔药办公室。
西弗勒斯·斯内普把一份小羊皮纸推到桌子对面,声音冷淡得像过期的止咳药水:"这是今年的单身税。全款。不接受分期。"
魔法部税务司派来的文书员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羊皮纸,低头一看数字,咽了口唾沫:"……斯内普教授,全额缴清了。"
"嗯。"
文书员悄悄打量着这位魔药大师——黑袍子,黑眼睛,面颊凹陷,眼底带着常年熬夜熬出来的青灰色。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一次性掏出这个数字的人。
"教授……您真的不参加婚配匹配?哪怕……试一下?"
"不。"
"可是——"
"我说了不。"
斯内普的声调没变,但文书员感觉室内的温度至少下降了五度。她飞快地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斯内普在身后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
"……今年交了税,明年魔药材料就得打折买了。"
文书员没敢回头,加快了脚步。
办公室里只剩下斯内普一个人。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金加隆——剩下的不多了。然后他合上抽屉,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瓶新熬制的缓和剂,对着灯光晃了晃。
"还好魔药不会涨价。"
他把瓶子放回去,把抽屉合上。动作很轻,但指节微微泛白。
---
塞尔温宅邸,早餐时分。
埃利奥特·塞尔温今天的打扮非常——不同寻常。他穿了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袍,领口别了一枚精致的银质胸针,浅灰色的头发比平时多花了二十分钟打理,甚至还在手腕上喷了一点——一点什么。
很淡。近乎闻不出来。但是有。
伊索尔德·塞尔温端着咖啡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丈夫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放下杯子,走到他面前,仰起头(他比她高一个头)仔细打量了一番。浅灰色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种复杂的、介于好笑和意外之间的光。
"你今天……干什么?"
埃利奥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我只是正常着装"的淡定表情:"没什么。今天是霍格沃茨匹配仪式,我在想——我们是女主的父母,应当以体面的形象出席——"
"体面。"伊索尔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从他的领口缓缓滑到袖口再滑到头发上,"你上次穿这身袍子是十年前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埃利奥特的耳朵尖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
"……我想着,新政出台,咱们家也得开源节流。单身高额税的事你也知道,如果我们——"
"如果?"
"——如果我们决定响应政策,呃,多生一个——"
伊索尔德挑了挑眉。
"——"埃利奥特的声音越说越小,"……那至少得先让你愿意。我想着……稍微……打扮一下。"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伊索尔德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捏住他的领口,把他拉低了一点,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但带着一种从战争年代延续到现在的、心知肚明的默契。
"你这个人啊……"
她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她熟悉的木质香调,混合了清晨的露水和很淡的咖啡气息。她的手指扣住他的后背,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你要减税就减税,别搞得好像我平时不愿意似的。"
埃利奥特的手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抱住她。他的声音小得像在说给壁炉里的火听:"……那我这是成功了吗?"
伊索尔德在他脖颈里笑了一声,闷闷的,暖的。"……非常成功。"
早餐桌上的面包凉了。没人管它。
直到十分钟后,伊索尔德才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角还带着没散尽的柔软余韵。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浅灰色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柔和的,是锐利的,是魔术师突然抓到一条隐藏线索的亮。
"等等。"
"怎么了?"
"避税。"伊索尔德松开丈夫,转身走向书房,袍角在身后翻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百分之八十的单身税针对的是'收入',对吧?金加隆的流动。那如果不走金加隆呢?"
埃利奥特跟在她后面:"什么意思?"
"以物易物。"伊索尔德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账册,"草药换魔药。魔药换魔杖服务。魔杖服务换土地租赁。只要不经过金加隆的官方流转——"
她的手指在账册页面上迅速划过,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
"——魔法部就统计不到我们的'收入'。"
埃利奥特愣了两秒:"……那合法吗?"
"税法没写禁止。"伊索尔德转过头来看他,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他只在婚后头几年见过的狡黠,"因为写法律的人还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干。"
埃利奥特看着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个拥抱的热度又回来了。"……你太聪明了。"
"我知道。"伊索尔德已经低头开始列出草稿了,"另外——你说到要响应政策多生一个——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商机。"
"什么?"
伊索尔德抬起头,目光明亮得让壁炉都暗了一度:"迷情剂。或者更准确地说——爱情魔药的降级版。让人心动的,让人产生好感的,让人愿意走近的。新政出来了,所有人都会被塞进婚姻里。但'被塞进婚姻'跟'愿意好好过日子'是两码事。如果有人能提供让婚姻变得'可接受'的东西——"
她放下羽毛笔,靠进椅背里,看着自己的丈夫。
"——那我们就能从新政里赚钱。很多钱。"
埃利奥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一句发自肺腑的、毫不修饰的评价:"……我老婆是个天才。"
"我知道。"伊索尔德重新拿起笔,"现在,帮我把几本书翻出来——《爱情魔药原理与限制》那一本,还有《迷情剂合法使用边界》——顺便,你刚才穿的那身袍子挺好看,晚上可以继续穿。"
埃利奥特的脸红了。
"……好的。"
---
下午两点,霍格沃茨大礼堂。
礼堂比平时更加庄重。四张学院长桌被推到了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大的通道,正前方的主席台上摆着一把金色的高背椅——那是邓布利多的位置。他旁边还有两把稍小的椅子。
全校适龄的十七岁毕业生们站在礼堂中央,穿着统一的黑色校袍,分成几排。每个人都紧张。有的人攥着手心,有的人反复整理领口,有的人紧紧抓着旁边挚友的手指不肯松开。
瑟拉菲娜·塞尔温站在第二排中间,莉娅站在她右手边,左手边是一个她不认识但脸红的赫奇帕奇男生。
"……感觉回到一年级了。"莉娅小声说。
"你一年级的时候也在发抖。"
"我每年都在发抖。"
礼堂前方,邓布利多已经落座,蓝色眼睛透过半月形镜片温和地扫过全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银白色的胡须垂到腰际,看起来一如既往的从容。
从容得像一切与他无关。
瑟拉菲娜瞥了校长一眼,忽然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他说"爱是最伟大的魔法"。可现在这支笔要替所有人决定爱的对象,而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话剧。
她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回前方。
礼堂侧门打开了。
老巴蒂·克劳奇走进来,步伐沉稳,脸色如铁,手里抱着一卷巨大的羊皮纸。他身后跟着穿着粉红色斗篷的乌姆里奇,后者手里端着一个天鹅绒垫子,垫子上放着一顶——帽子?
分院帽。
瑟拉菲娜愣住了。莉娅也愣住了。旁边的赫奇帕奇男生直接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分院帽?"
"安静。"克劳奇的声音不高,但整座礼堂瞬间静了下来。他站在主席台中央,目光像鹰一样扫过台下所有年轻的脸。"今天,你们将要完成一件比毕业更重要的事。不是领取成绩单。不是分配工作。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
"——完成魔法部根据《人口复兴婚配强制令》所要求的、适龄巫师婚配匹配流程。"
乌姆里奇在旁边甜美地补充道:"别紧张哦,孩子们。分院帽会——就像当年帮你们找到学院一样——帮你们找到属于你们的'真爱'。多浪漫,不是吗?"
台下没有一个人笑。
老巴蒂的嘴角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只是抬手示意乌姆里奇把帽子放到主席台的中央。然后他把那卷羊皮纸展开——上面是一个个等待被呼唤的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人,走上前来,戴上分院帽。它会读取你的信息,为你匹配最适合的婚配对象。记录由我和乌姆里奇女士共同完成,并由邓布利多校长和校董会见证。"
台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走上前去,整个人像在赴刑场,脸色白得像霍格沃茨冬天的雪。但分院帽刚碰到她的头顶,她的表情就变了。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她认识的人的名字。
……好吧。也还好。
但第二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听见的名字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来自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家族,从没见过的面孔。他摘下帽子的时候,嘴角是平的。脸色是灰的。
"记录完成。"乌姆里奇在那张羊皮纸上划了一笔,"下一个。"
礼堂里,陆续有人走上前,戴上帽,听见名字,走回人群。有人笑了一下,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角泛红,有人用力地攥住旁边同伴的手不肯松开。
瑟拉菲娜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的余光注意到几个方向——
角落里,一对斯莱特林的男女正在人群边缘快速地说着什么,女生的手指紧紧扣着男生的胳膊,男生的嘴唇翕动着,语速很快。那是……帕金森家的女儿和一个她不确定名字的格林格拉斯旁支。他们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吻了一下。很快。很急。像两个溺水的人交换最后一口空气。
"他们都有各自的未婚夫未婚妻。"莉娅轻声说,"我在公共休息室听人提过。"
瑟拉菲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人吻完之后各自退开一步,脸上那种"我们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像在照一面镜子——一面让他们看清自己同样卑劣的镜子。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狼狈,却谁也没有松开手。
另一边,赫奇帕奇的一个魁梧男生正拉着一个拉文克劳女生从侧廊悄悄退出去。女生看起来有点茫然,似乎在问"去哪里",男生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些,从侧门消失了。
"……忠诚与智慧的联姻。"瑟拉菲娜低声说,"看看,多感人。"
"你在嘲讽。"
"我在记录。"瑟拉菲娜说,"万一接引之笔把我配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可以写本书卖钱。《十七岁被霍格沃茨分院帽安排相亲——一个受害者自述》。"
莉娅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因为轮到她前面的一个格兰芬多男生被叫名字了。
男生走上去的时候还在笑,嘴里念叨着"冒险冒险冒险",戴上帽子之后听见了什么——然后笑容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表情。他把帽子摘下来,回到人群里,被朋友围住追问。
"怎么样怎么样是谁——"
"……还行。认识。不算差。"
"那你刚才笑什么?"
"笑我在想——梅林啊,这一年比我以前过的十七年加起来都刺激。"2
斯内普交单身税好肉疼啊
格兰芬多。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