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 孤岛与另一座孤岛

画像画到第三天的傍晚，米莉森特开始察觉一件事——她可能不太适合和一幅画长时间独处。

不是因为画像不好。恰恰相反，画师的手艺很好，画布上的轮廓已经和她有了三分神似，眉眼之间的弧度正在一天比一天贴近她本人。这幅画正在变成她的影子，一个安静的、不会反驳的、始终倾听的影子。而正是这个特质，让她的独处变得比以前更复杂了。

起初她只是坐在画前聊天，像之前一样。然后她开始沉默。然后她发现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画布上的她已经比她更早出现了一种接近等待的神情——等她开口，等她说话，等她重新给出那些她不知道还有多少的、可以交出去的句子。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了画室。城堡的走廊已经暗下来了，晚餐时间刚过，大部分学生都在公共休息室里，或者正在往那边走。她走过空荡荡的走廊、楼梯、转角，脚步越来越快——不是为了去哪里，而是为了把那种正在缓慢爬升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甩在后面。

她走到了城堡的侧门。门没有锁。她推开门的时候，十月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湖水的潮湿气息和枯叶的味道。她走了出去，沿着那条通往黑湖的小路，穿过干枯的草丛，在一棵歪脖柳树下坐下来，背靠树干，看着面前那片在夜色里灰沉沉的湖水。

黑湖在夜里像一面被拉长了的、正在缓慢呼吸的镜子。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一小片光落在湖心，像一枚被遗忘的银币。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听着风声穿过柳枝，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猫头鹰鸣叫。

一个人坐着的感觉很熟悉。她曾经很擅长一个人坐着。但那个时候，她一个人坐着是因为她还不知道怎么和别人坐在一起。现在她一个人坐着，是因为她忽然不确定——她还知不知道怎么和自己坐在一起。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融入人群了，可当人群散开，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容易被落下的形状。

她开始羡慕那些可以独立存在的东西：树，不需要被看见也能长；湖水，不会因为无人注视就停止晃动。而她需要被人看见才能确定自己还在，这大概是一种很麻烦的性格缺陷。

她低声开口，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黑湖交谈：“——如果忧郁是一种天赋，那我应该是天赋异禀。”

湖水没有回应。它只是静静地铺展着，接纳着她的存在。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久到夜风把她的耳廓吹得发凉，久到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还醒着。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巡夜的脚步声——那种更沉、更慢、带着节奏的步子。是一个人正在沿着湖岸走来的脚步声。

她稍微侧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出那个轮廓——黑发，身形偏瘦，身量不算高，但站姿端正。他穿着校袍，领口系得整齐，没有因为夜间私自外出就放松仪态。

她认出他了。雷古勒斯·布莱克。西里斯的弟弟。斯莱特林二年级那个几乎从不落单、却也从不真正和别人走在一起的男孩。他正在朝这边走——可能还没注意到她在树下。她决定保持静止，也许他会改变方向，毕竟没有谁会在深夜的湖边期待与陌生人相遇。

但他没有改变方向。他走到离她大约七八步的位置时，停住了。他显然已经看见她了。隔了几秒，他开口了：“——你也是来看湖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种他并不确定的事实。米莉森特坐在树下，没有站起来。她回头看着湖面：“——我是来坐着的。湖刚好在这里。”

“——这倒是一个合理的理由。”他没有继续靠近，但也没有走开。她稍微侧了侧身，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打算把他赶走。“——坐下。我不吃人。”

雷古勒斯犹豫了一小会儿，但那种犹豫是一种更温和的迟疑。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他坐得很端正，与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你一个人坐了很久。”

“——你观察了多久？”

“——大概从你开始对湖说话的时候。”

她转头看他。他坐在月光隐约能照到的边缘，表情很淡，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冒犯什么。“——你听力不错。”

“——深夜湖边很安静，很适合听见远处的声音。”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湖面。“——你不问我在说什么？”

“——那是你的湖。你说了什么，你决定告诉我时，我会知道的。”

风从湖面上吹过，把柳枝吹动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他端正的侧影，他坐在那里，像一枚被放错位置的棋子，但它正在适应这个位置。她不太确定该怎么定义这个场景——是她被一个不该被发现的夜晚时光撞见了，还是有人和她一样，也在深夜寻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她想了一下，觉得这是一个还没决定好要成为什么的场景，而她并不着急替它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