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咒课的实操环节,是米莉森特每周固定的受难仪式。
弗立维教授站在讲台上,用他那细高的声音说:"今天继续练习漂浮咒。目标:让羽毛升到齐肩高度,保持五秒。"
全班举起了魔杖。羽毛升起来了——齐肩的、齐耳的、甚至有一只飞到了天花板然后优雅地飘落的。米莉森特也举起了魔杖。她的羽毛在地面上平移了大约半英寸,然后翻了个身,用背面朝上躺着,像是某种反向的投降。
弗立维教授经过她的桌边,看了一眼那只羽毛,然后用一种极度礼貌的、他特有的细高音调说:"——嗯。下一次。先想一下你要让它升起来,而不是让它翻身。"
彼得站在她旁边的位置。他的羽毛停在了胸口的高度,虽然微微颤抖,但至少是升着的。他看了米莉森特的羽毛一眼,然后说:"——你进步了。你以前只能让它平移四分之一英寸。现在是半英寸。"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彼得说。然后他低头继续稳住自己的羽毛,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正在上翘的弧度。那是他最近才学会的表情——一种介于"我是在帮你"和"我是在调侃你"之间的状态。米莉森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想到,彼得最近和西里斯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
"——彼得。你在学西里斯说话。"
"我在学他观察问题的方式。"彼得说,他的表情很真诚,"他说'你下次可以换一个角度描述她的失败,这样既不会让她太难过,又能让她记住问题。'"
"——所以你刚才是在实践他的理论。"
"是的。"彼得点头,"而且我觉得我做得还可以。你的羽毛确实只平移了半英寸。"
米莉森特深呼吸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羽毛上。
魔咒课结束后,她在走廊里被西弗勒斯截住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卷轴——不是批改完的作业,是新的一课。
"——你的漂浮咒进展如何?"
"——还好。"
"——说真话。"
"——它还在翻身。"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他转身往空教室走去,步伐平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米莉森特跟着他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准备接受她每周固定的、被知识强行灌入脑子的辅导课程。
"——漂浮咒。"他说。"你知道它的起源吗?"
"——起源?"
"它是在十七世纪初期由一位德国魔咒师发明的。他最初的设计目的不是让物体漂浮,而是让酒桶在储藏室里自行翻滚,以优化空间利用。"
米莉森特看着他。她的脑子正在试图消化这个信息,但它的容量似乎已经在魔咒课的后半段就达到了饱和。"——你为什么要从起源开始教我?"
"——因为你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做不到。如果你不知道它从哪来的,你就不知道你为什么卡在这里。"
"——我只想让羽毛飞起来。"
"那你必须知道它设计的时候为什么能飞起来。"
他开始讲。从十七世纪的德国酒窖讲到十九世纪英国魔咒师对漂浮咒的改良——一百八十度旋转、垂直升降、稳定悬停——每一个版本都带着对应的魔咒调整理论。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直,像是一条正在被铺开的铁轨。米莉森特坐在对面,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不断灌入水的海绵。她的表面已经湿透了。她的内部正在发出一种"我快要满了"的细微信号。
"——所以,当你的魔力释放不集中时——"西弗勒斯说。
"——我的魔力释放不集中是因为我没有先想象酒桶的形状?"
"——你在把问题简化。但方向是对的。你的意向不够精确。你想着'让羽毛升起来'——这太宽泛了。你要想'让羽毛的尖端朝上,沿着一条垂直的线慢慢抬升,直到达到目标高度'。然后是施咒。然后是弧度。然后是——"
"——让我消化一下。"米莉森特把手按在桌面上,像是她正在尝试稳住一艘正在晃动的船。
西弗勒斯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说:"——你的脑子在抗拒。"
"我的脑子没有抗拒——我的脑子是——正在被填满的过程——它需要一点时间——来吸收——已经装进去的部分——"
"你比喻的方式像是在描述一只正在被喂食的宠物。"
"因为我是一只正在被喂食的宠物。正在被试图塞进大量关于酒桶历史和施咒弧度的知识的宠物。"
西弗勒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盯着他看了整整两个月,她根本不会注意——他版本的"我在笑"。
"——你学东西的方式跟我不同。"
"——你的方式是什么?"
"吸收、理解、应用。"他说,"你的方式是——先吸收过量,再喷出来一部分,然后再吸收。"
"——所以你的结论是——"
"结论是你会学得慢。但你会记得牢。"
米莉森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觉得她正在被一种"既损你又帮你"的方式处理着。她的人生似乎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慢慢学会了接受这种模式。
课后,她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詹姆和西里斯正在空教室门口练习某个明显超出一年级范围的变形术——一只茶杯正在他们之间来回飘移,偶尔变成一只鱼,偶尔变成一块石头,偶尔变成一枚正在旋转的纽扣。詹姆笑得很大声,西里斯站在旁边,手臂交叉,偶尔说一句"你变歪了",然后詹姆就会重新调整一次。
莉莉在走廊另一端的窗台上坐着看书,阳光落在她的红头发上,她的表情平静、专注、像是这个画面里唯一一个不和"魔法练习"这个主题较劲的人。
"——莉莉。你不练漂浮咒?"
"——我练完了。"莉莉说。她从书本上抬起头,露出一个那种"我当然练完了,因为我知道怎么按部就班"的微笑。
"——你为什么不帮我?"
"——西弗勒斯帮你。我帮你就会变成——"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种不会伤人的说法,"——更慢的进度。你还是让他来吧。我当背景板比较合适。"
"你当背景板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看你们。特别有意思。"
米莉森特靠在窗台另一边,看着远处那间空教室里正在变纽扣的詹姆和西里斯。她忽然想,如果天赋真的有生物等级,那么詹姆和西里斯大概站在生物链的顶端,而她——她的羽毛还在学翻身。
洛哈特在晚餐时穿过礼堂,径直走到格兰芬多长桌末端,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的表情是一种"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令我震惊的事"的状态。
"——我听说你在魔法实践课上进展缓慢。"
"——你听谁说的?"
"——我是拉文克劳。拉文克劳知道所有事。而且——"他压低声音,"——你的魔咒课助教是我一个朋友的室友。"
"——所以你的消息来源是——"
"——非常可靠。"洛哈特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领口,"而且我不得不说——作为我的大弟子,你的魔法贫瘠程度让我有些惊讶。"
"——我不是你的大弟子。你是我的写作恩师。"
"——那是职责划分。但从情感上来说,你就是我的大弟子。所以——"他看着她,表情变得一本正经,"——你不能学不会。因为如果我的大弟子连漂浮咒都做不到,我的声誉会受到影响。"
"——所以你在乎的是你的声誉?"
"我在乎的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临时编一句更合理的理由,"——我在乎的是你能顺利毕业,然后在你的致谢词里提到我的名字。"
米莉森特看着他。她决定不反驳他,因为最近她发现,当洛哈特用"我的声誉"来包装关心的时候,那其实已经是他在表达关心的方式了。
"——我会努力学的。"
"——你最好努力。我的笔墨比你的羽毛值钱多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但如果你考试过了,我会为你写一封推荐信。"
米莉森特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是一盘还没动过的晚餐,脑子里装着关于酒桶、施咒弧度和垂直抬升的过量知识,旁边是正在变纽扣的詹姆和西里斯,走廊尽头是正在看书的莉莉。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块被灌满的海绵。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会滴出来。但她正在吸收。
她还活着。羽毛还在翻面。但她还在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