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山与一场政治危机
情人节前一周的早晨,格兰芬多长桌上出现了一座山。
准确来说——是巧克力做成的山。金色的包装纸、红色的丝带、系着小卡片的礼盒、绑着魔法蝴蝶结的球形盒子,它们堆叠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与早餐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壮观的、节日感满溢的形态。而这座山的正下方,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西里斯·布莱克正坐在那堆巧克力中间,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表情像一座正在被火山灰缓慢淹没的雕像。
"——这是什么?"米莉森特问。她端着自己的南瓜汁走过来,站在长桌边,低头看着那座巧克力山脉。
"情人节。"詹姆说。他坐在西里斯对面,手里拿着一片吐司,正以一种"我在吃早饭但也在观景"的姿态看着那座正在缓慢增高的山。"今天是情人节前一周,猫头鹰开始送巧克力了。从三天前开始。"
米莉森特数了数那座山的层次。至少有六层。每一层都由不同品种、不同大小、不同包装的巧克力盒子组成,像是某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展示结构,唯一的缺憾是——最底下的人几乎看不见了。
"这些——全是给西里斯的?"
"全是。"詹姆咬了一口吐司,"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平均每小时五只猫头鹰。还有几只是从外国飞来的。"
米莉森特看着那座山,又看着山底下的西里斯。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种"我不在乎但是我也阻止不了"的平静。她注意到,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一盒巧克力。他甚至没有拆开任何一张卡片。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正在被供奉但拒绝接收香火的旧神像。
"你为什么不拆?"
"——太多了。"西里斯说。他的声音从巧克力盒子的缝隙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正在变厚的墙。"我拆不完。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想要。"
米莉森特放下南瓜汁。她的视线掠过那座山的表面,注意到那些卡片上印着各种名字——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还有一些写着"匿名"。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座位。她的座位前方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的早餐盘、一杯南瓜汁,以及一封来自《唱唱反调》的催稿信。
"——本皇怎么没有。"她说。
詹姆噎了一下。他咽下吐司,看着她,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幸灾乐祸的期待。"——你说什么?"
"本皇怎么没有巧克力。"米莉森特重复了一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她站在巧克力山旁边,穿着格兰芬多的袍子,手里捏着一封催稿信,表情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被排除在节日之外的小型主权国家领袖。
西里斯从巧克力山底部抬起眼看了她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那种他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你想要?"
"不是想要。我是说——作为皇帝——"
"你是说作为皇帝你应该有臣民进贡的巧克力。"
"——是的。"米莉森特说。"这是一种天然的政治合法性象征。如果皇帝没有收到情人节巧克力,她的合法性会受到质疑。"
詹姆放下吐司,像是正在见证一个历史性时刻。"——她说得对。我支持皇帝。我投巧克力作为赋税。"
西里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拨开一层金色的巧克力盒子,从山的底部抽出一盒深红色包装的、边缘压着一枚金色火漆印的盒子,放在桌面上,往米莉森特的方向推了推。"——这盒给你。我不需要。"
米莉森特低头看着那盒巧克力。深红色的包装纸上有烫金的暗纹,火漆印的形状是一颗被箭穿过的心。她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很有分量。像是里面装的不是巧克力,而是某种更重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
这时候,又是一只猫头鹰落下来。它落在巧克力山的顶端,爪子下绑着一只比它自己还大的礼盒——银色缎带、宝蓝色包装纸,边缘装饰着真正的、正在发光的魔法雪花。猫头鹰放下礼盒,啄了啄西里斯的发顶,然后飞走了。
整座山晃了一下。最顶层的几盒巧克力滚落下来,砸在詹姆的吐司盘边上。詹姆伸手接住一盒,低头看了看,然后他抬头看着西里斯,表情像是一个正在被命运考验的士兵。"——兄弟。我会保护你。"
"怎么保护?"
"我会帮你吃掉一部分。"
"——你是想吃巧克力。"
"这是为了你。"詹姆说。然后他拆开那盒滚落到他手边的巧克力,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好吃"的表情,也不是"难吃"的表情。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介于"我好像尝到了什么"和"我可能不该尝这个"之间的状态。他嚼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怎么样?"米莉森特问。
詹姆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变得有点空,像是在搜索某种记忆——或者某种本不应该存在的情绪。然后他说:"——我不知道……它吃起来……像是——像是有人在对我告白。"
"巧克力吃起来像是有人在对你告白?"
"对。而且——"他又嚼了一口,"——不止一个人。像是——好多人。都在对我告白。而且他们都说得非常动情。"
西里斯终于从巧克力山底下探出半个身子。他低头看着詹姆手里那半块巧克力,像是正在重新评估他兄弟的生存状况。"——那是魔咒巧克力。情人节特供的那种。吃了之后会让你感觉到寄送者的情绪。"
詹姆又咬了一口。"——现在我感觉到了……三个人的情感。她们都喜欢我。而且——"他咽下去,然后表情变得复杂,"——其中一个人的告白词写在了卡片背面。她写了——'你是我的晴天'。"
西里斯看着他。他的表情保持着平静,但他的手在巧克力山底部微微收紧了——像是正在克制自己不要把整座山推翻。
"——我的兄弟,"西里斯说,"正在被一块巧克力告白。"
"我代表你接受了一些告白。这是我的职责。"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职责的?"
"从这座山开始威胁到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质量的那天起。"
米莉森特站在他们之间,手里握着那盒西里斯推给她的深红色巧克力。她还握着那封催稿信——来自《唱唱反调》的编辑,信上写着"亲爱的R.P.:你答应好的情人节特刊呢。你知道读者在等。别忘了截稿日。"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座巧克力山,看着正在被一块告白巧克力缓慢收编的詹姆,看着坐在山底下正在努力保持"我不在乎"形象但耳尖已经微微泛红的西里斯。
她忽然觉得——这个情人节,她大概不会有自己的巧克力山了。但她会有一篇新的稿费,和她正在见证的这一场巧克力政治危机。
"——你要不要帮忙?"她问西里斯。
"帮什么?"
"处理这些。"她指了指巧克力山。"或者……你只是想把它们全部吃掉?"
西里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从山底抽出一盒包装非常朴素的、几乎没有装饰的巧克力,拆开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嚼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
"——这盒是谁的?"米莉森特问。
"——不知道。"他说。但他吃第二块的时候动作比吃第一块慢了一拍。像是他在确认什么。米莉森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封催稿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在长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新的南瓜汁。
詹姆正在吃第四块"告白巧克力",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那种奇幻变成了某种近乎困惑的接受——像是正在慢慢习惯"被巧克力里的情感告白"这一事实。西里斯坐在巧克力山底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解决着一盒又一盒无人认领的礼物。
米莉森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她正在见证一种她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那些巧克力背后的名字,那些猫头鹰长途跋涉运来的心意,那些被倾注进糖霜和包装纸里的情感——它们落在一个不太想接住它们的人身上,被他的朋友以"保护兄弟"的名义吃掉,被他的皇帝以"观察臣民生活"的视角记录。
而她,手里握着一盒来自"匿名"的深红色巧克力,和一封需要她明天之前交稿的编辑来信。
她打开那盒深红色的巧克力,拆开银色内衬纸。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深棕色的、表面泛着薄薄光泽的松露巧克力。没有卡片,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说明。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苦的。然后是甜的。然后是——一种像轻风拂过的、说不出是什么的——淡淡的后味。
她不知道这是谁送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知道。
但她觉得自己正在过一个与众不同的情人节。她不再完全是从前那个边缘人了,她已经有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