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特快在十二月二十日的清晨驶过覆雪的旷野,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整片被白色覆盖的起伏。米莉森特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远处偶尔掠过的村庄屋顶上冒出细长的炊烟。
她旁边坐着莉莉,对面坐着西弗勒斯。
这是她在火车上第二次发现这个座位组合。第一次是开学。那次她还不太会说话。这次,她正在和莉莉分享一包从霍格莫德买的薄荷糖,并且已经连续三十分钟没有觉得尴尬了。
"你家的方向——"米莉森特看着车窗外的某座小镇轮廓,"——是不是往科克沃斯那边偏?"
莉莉嘴里含着一颗糖,含糊地嗯了一声。"东南边。离科克沃斯大约四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米莉森特转头看她。"我家在科茨沃尔德那边。从科克沃斯走的话——"
"你住在——"莉莉忽然坐直身体,薄荷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你离我们只有四十分钟?"
"我觉得是。父亲开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
莉莉转头看西弗勒斯。他正低头看书,但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们可以见面。"莉莉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试一个她不太确定能不能成型的念头。"放假期间。我们可以见面?"
西弗勒斯翻了一页。"——我家在蜘蛛尾巷。"
"离你家多远?"莉莉问米莉森特。
米莉森特想了想。她父亲某次给她画过一份附近地形的简图。"大约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如果走河岸那条路的话。"
西弗勒斯没有抬头。但他翻页的那只手停的时间又长了一点。
莉莉开始掰手指:"你家——我家——你家——"她指着他们俩,"——这是一个三角形。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的步行。我们可以在一周内见两三次。我可以带烤饼。你们可以带——"
"我可以带薄荷糖。"米莉森特说。
"我可以带——"西弗勒斯说。他顿了一下,"——我妈妈做的腌菜。"
莉莉和米莉森特同时看着他。西弗勒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愿意带腌菜来?"莉莉问。
"——如果你带烤饼的话。"
那是她们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出"带点什么"。米莉森特看着西弗勒斯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他正在用一种他不太会操作的方式,告诉他们:"我也想留在这个三角形里。"
"——我会带烤饼。"莉莉说。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一点。
"我会带薄荷糖。"米莉森特说。
西弗勒斯把书翻到了下一页。"——那就这么定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米莉森特看到站台上站着两个人。她的母亲穿着深绿色的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正在人群中踮着脚张望。她的父亲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一只看起来像刚买的手提箱。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米莉森特注意到——他的大衣扣子扣错了顺序。
母亲从来不会让他扣错扣子。除非她今天太急着出门。
米莉森特从车厢里跳下来,拖着行李箱跑过去。她跑到离他们还有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跑,撞进了母亲怀里。
康斯坦丝搂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被围巾闷得有点模糊:"——你长高了。"
"半个月能长多少。"
"能长让我认出来的程度。"
米莉森特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人。巴斯蒂安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只手提箱。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米莉森特注意到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些话咽回去。
"父亲。"她说。
"——回来了。"他说。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秒,像在确认温度。
"你的大衣扣子扣错了。"米莉森特说。
巴斯蒂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向康斯坦丝,又转回来。"——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扣好?"
"——因为我妻子急着出门,没有提醒我。"
康斯坦丝笑了一声,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快点。回家再说。车上准备了热可可。"
圣诞节的索恩家被重新填满了。
客厅里摆了一棵比去年大一圈的圣诞树,树下堆着还没有拆封的礼物盒。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猫头鹰棚重新亮起了灯。厨房里有烤饼和炖菜的味道,混着一种米莉森特在霍格沃茨没能尝到的、属于过去十一年的、熟悉的暖意。
她把行李箱拖进卧室的时候,窗台上的小盆栽——她母亲养了四年的那盆魔法灯笼草——正开着花,浅金色的光在冬日下午的阴影里浮动。
她觉得像是离开了一整年,而不是三个月。
晚饭后,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给莉莉写信,约定了圣诞节后见面的日子。
她的笔刚停下,窗户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她拉开窗帘。外面是她父亲放出去的猫头鹰,腿上绑着一封信。信纸是淡金色的,边缘压着一枚月桂花环图案的火漆印。她拆开的时候,一张银色的小纸片从里面飘落出来——是吉德罗·洛哈特的手笔。
"亲爱的米莉森特:
假期快乐。你到家了吗?希望你的父母对你在学校表现的描述比我想象中更精彩(我的意思是:请确保他们知道我是你的写作导师)。
关于《唱唱反调》:据我可靠的消息来源(我很擅长获取消息来源),你上个月的稿费已经到账。我建议你在圣诞节之前写一篇新作。保持频率是维持名气的最佳方式。名气一旦断裂——就像一节被抽走的火车车厢,虽然还能开,但总少点东西。
建议选题:写点轻松有趣的故事。爱情故事容易让人落泪,但假期主题应该让读者笑着流泪(而不是哭着摔刀片)。也许可以试试——用两个朋友为主角?他们互相看不顺眼又彼此离不开的那种?
我将在假期期间修改我的自传草稿。如果我的出版商在圣诞节之前联系我,我会向他们推荐你的新作。
——你的写作恩师(请务必在信件中注明全称),吉德罗·洛哈特"
米莉森特看着那封信。她把银色小纸片翻到背面,看见一行极小的字——"另外,建议你查一下存款。不客气。"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她的加隆袋。
她倒了三次。第一次倒了五枚加隆。第二次倒了三枚。第三次,她直接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底——空了。她花了整整三十秒来接受这个事实:她的财政储备已经从巅峰期的四十二加隆跌到了不到十加隆。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空袋子,吉德罗的银色便条放在旁边,像一尊正在嘲笑她的、闪闪发亮的圣诞装饰。
她花了三秒钟悲伤。然后她站起来,重新铺开一张羊皮纸。
她决定写一个新故事。一篇能赚钱的、不需要她投入真实情感(以免读者寄来更多诅咒刀具)、但是读者愿意花钱买的、有趣的、和假期氛围一致的、让洛哈特能够在推荐她时觉得"这确实是我指导的那种好故事"的东西。
她想了想,决定用两个朋友做主角。
她想到詹姆和西里斯。他们在她离开霍格沃茨的火车上看她的时候,表情像是在说"假期会不会很无聊"。他们是最适合被写成"互相看不顺眼又彼此离不开"组合的人。因为——他们真的是。
她决定写一个故事,关于两个男孩。一个喜欢把一切变成闹剧,一个习惯在闹剧边缘冷眼旁观。他们一起度过了某个假期,发生了很多次"我恨你""但你是我唯一不想恨的人"的时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故事。
她觉得可能是的。因为他们在她眼里看起来就是那种——"如果他们以后和别人在一起,那个人大概也需要接受他们对彼此的独特依赖"——的关系。她决定用"友谊"的名义包装它。因为读者喜欢"友谊以上"的模糊地带。
她写了标题:《两个不肯先低头的人》。
她写了开头。
窗外下起了雪。壁炉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写了一个男孩把一个南瓜变成了会唱歌的青蛙,另一个男孩在旁边说"你把我唯一的早餐变成了表演道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写这些。
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他们之间的那种张力——和洛哈特在信里描述的那种"互相看不顺眼又离不开"——很像她在课堂上偷偷观察他们的样子。他们在吵架的时候像两把正在互相划伤的刀。但他们不在对方旁边的时候,连刀架都显得空落落的。
她写完第一章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她停下来,揉了揉手腕,把写好的部分又读了一遍。她觉得还行。比她的第一篇文章活泼一些。少了一些悲剧性,多了一些让人嘴角上扬的瞬间。
她附了一张便条给吉德罗:
"恩师:新作已起笔。名为《两个不肯先低头的人》。主角是一对朋友,他们的相处模式像两只猫同处一个屋檐下——相互讨厌但拒绝搬走。如果您的出版商在圣诞前联系您,请告诉他们:我写得很快。圣诞礼物需要钱。 ——学生米莉森特"
她把信折好,系在猫头鹰腿上,让它飞往洛哈特家的方向。
然后她坐下来,想着下周要和莉莉、西弗勒斯在某个河边小镇见面。她应该带什么礼物——巧克力?书?她说好要带薄荷糖的。也许她可以多带一些。
她走到客厅,发现母亲正在壁炉边读一本旧书。父亲坐在另一张扶手椅里,手里摊着一张报纸——但他显然没有在看,因为报纸在他的手里已经翻到同一页翻了三分钟了。
"我写了一个新故事。"她轻声说。
母亲抬起头,笑了一下。"什么主题的?"
"——关于两个朋友。他们不太会表达自己。但他们其实很在乎。"
康斯坦丝看着她,目光安静而温和。"——那你写得很像你自己。"
米莉森特愣了一下。然后她坐下来,坐在母亲脚边的地毯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表达。"
壁炉里火光明灭,窗外雪还在下。她坐在圣诞树的光影里,想着自己口袋里不到十加隆的现金,想着一个正在写新故事的她,想着下周会见到莉莉和西弗勒斯,想着两个月前她还在怕和人说话。
她正在变成一个会写信、会赚钱、会写朋友的人。虽然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她不再觉得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