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哈特发现米莉森特的故事发表在《唱唱反调》上的那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三。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是他的一个拉文克劳同学在早餐时把杂志拍在他面前,说:"吉德罗,你指导的那个故事发表了。他们说写得很感人。"
洛哈特放下手里的南瓜汁,拿起那本杂志,翻到印着米莉森特名字的那一页。他读了前三段。他读得很慢,因为他在找自己的名字。他在找"灵感来自吉德罗·洛哈特的鼓舞性对话"那一行。
他找到了。它印在正文下方,比正文的字体小了一号,几乎像是被刻意缩小了的。他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读了整个故事。读完之后,他把杂志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写得确实好。"他轻声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太能分辨的东西。一半是"我指导的人写得好所以我当然有功劳"的骄傲,一半是"她写这么好那别人会不会觉得其实跟我关系不大"的微妙不安。
他转过头,望向格兰芬多的长桌。米莉森特坐在那里,正在和莉莉说什么。她笑了一下——那种她已经越来越熟练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洛哈特看见莉莉拍了拍她的肩,又指了指她手里的杂志。
她们在讨论他的故事。
他站起来,走向格兰芬多的长桌。步伐依旧自信,脊背依旧挺拔,金发在阳光里依旧像被专门调过光。但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加固一件不太确定能不能承重的家具。
"米莉森特,"他在她身边停下来,露出一个完美的、经过充分练习的笑容,"我读到了。祝贺你。"
米莉森特抬起头看他。她眼里的光非常平静,像是她已经预知了他会来。"谢谢你的指导。"
"——指导。对。我的指导。"他重复了"指导"两个字,像在品尝一道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甜的甜点。"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下一篇也许可以写点不一样的?"
"比如说?"
"比如说——"他微微扬起下巴,"——关于一个天生闪耀的人,如何在一个不太懂得欣赏他的世界里,艰难而优雅地发光。我觉得这种题材很有市场。"
米莉森特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那篇指导栏里会出现我的名字吗?"
洛哈特的表情顿了一瞬。那是一个很短的停顿,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被关上了。"——作为故事的主要灵感来源?我认为——"
"署名指导栏出现了两次,但读者不会记住指导栏的名字,"米莉森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他们只记住故事。这是你教我的。"
洛哈特站在她面前。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的优雅笑容还在脸上,但边缘有点模糊了,像一幅画被水汽沾湿了一角。
"——好。"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
莉莉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低声说:"他怎么了?"
"他在嫉妒。"米莉森特说。
"嫉妒什么?"
"嫉妒我可能比他更早出名。"
"但他指导了你。"
"他知道。这就是他更难受的原因。因为他指导了他自己不能写出的东西。"
莉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介于佩服和困惑之间的微光。"——你越来越擅长读人了。"
"我在学习管理我的臣子。"
当天下午,米莉森特坐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窗台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棵结构图。顶部写着"天子",下方分出几条线,每条线末端写着一个名字。
莉莉·伊万斯——天子近臣。
西弗勒斯·斯内普——麻辣教师。
吉德罗·洛哈特——写作恩师。
彼得·佩迪鲁——魔法练习搭子。
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目前仍在观察期的潜在臣民(待进一步评估)。
她在每个名字旁边写着"赏赐计划"四个字。然后在最下面一行画了一个算盘符号,标注"财政预算:三十七加隆(含本期稿费)"。
她决定:在财政充裕的当下,她要对她的臣子们进行一次天子的、慷慨的、符合礼仪的赏赐。
第一站:莉莉。
米莉森特在霍格莫德周末的蜂蜜公爵买了一束会自己变换颜色的魔法花束——百合、玫瑰、雏菊交错排列,花瓣从浅蓝变成淡紫再变成粉红,像一整片在呼吸的晚霞。她还在厨房花了一个下午烤了一炉蜂蜜烤饼。配方是母亲寄来的那版。她试了两次,第一批烤焦了,第二批勉强可吃。她把花束和烤饼一起放在莉莉的床上,留了张便条:
"天子近臣莉莉:感谢你在我学习漂浮咒时的耐心。虽然你最终放弃了教我,但那是智慧的表现。赏赐如下:会变色的花(配你的眼睛)和可食用的烤饼(至少比魔药课的成品安全)。——天子。"
莉莉回到宿舍看见那份礼物的时候,站在床边愣了三秒。然后她拿起那束花,看着花瓣在她手心里从紫色缓缓变成金色,她笑了——那笑比花更亮。
"她叫我'天子近臣',"莉莉对室友说,"而且她说我的眼睛配紫色的花。"
"她烤了饼给你?"
"尝起来——嗯,比她魔咒课的进度好得多。"
第二站:彼得。
彼得收到了一封信和一个长条形的包裹。信上写着:
"魔法练习搭子彼得:你的魔杖保护套已经磨出线了。我注意到你每次收魔杖的时候都会用袖口擦一下杖尖。这不好。这不是长期保养的方法。附上一套新的魔杖保护用具——包括一个皮质套筒、一盒抛光膏和一本《魔杖保养基础》——书名有点基础,但我花了两个加隆买的,所以你必须读完。希望你继续教我魔法时保持耐心。你是我认识的魔法进步最快的人之一。——天子。"
彼得拆开包裹,把那本保养指南翻了两页,又摸了摸那副皮套的质地。他愣住了。然后他低头看着信纸上的落款——"天子",字迹端正,线条利落,比他所有写给朋友的信都认真。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种感觉压回去了。
"——我要好好学,"他自言自语,"好好学,然后继续教她。她进步太慢了。这样不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向上弯的。
第三站:吉德罗·洛哈特。
米莉森特在拉文克劳塔楼门口等了大约十分钟,才等到洛哈特从里面出来——他正对着自己的倒影整理领结,看见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表情里有一种"我还在消化午饭时的事"的微妙拉锯。
"你的礼物。"米莉森特递过去一个小瓶。
瓶子里装着一种亮闪闪的、银粉色的、像液体星尘一样的药剂。在烛光下轻轻晃动时,它会从银色变成金色再变成一种接近月光的浅紫。洛哈特接过去,在光下翻转了一下。他的呼吸变轻了。
"这是——"
"闪光药剂。"米莉森特说,"你可以在演讲前涂在头发上。它会让你看起来像刚从星辰里走出来。持续六小时。"
洛哈特看着那瓶药水,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我还在生气"到"这真的很美"到"这真的太适合我了"——整个转变过程大约用了三秒。
"——但它在指导栏里没有署名。"他说。语气有点硬,但硬得像一层薄冰——下面已经有水在流动了。
"是的。"
"只有这瓶药水?"
"只有这瓶药水。"
他看着她,像是在做一笔交易的最后评估。然后他把瓶子贴近胸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拥抱一件艺术品。
"——行。"他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下一次,指导栏的字号要大一点。"
"我会考虑的。"
他走了。走路的步伐比刚才轻快半拍,像一只终于得到了应得关注的孔雀。
第四站:西弗勒斯·斯内普。
米莉森特把最后一份礼物留到了天黑后。
她站在魔药课教室门口等了很久。深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袍子拢紧了。大约十五分钟后,西弗勒斯——不对,格雷教授,米莉森特仍然努力在心里区分他那个角色——从地下实验室的方向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卷边的旧笔记,看见她站在门口时停了停。
"什么事。"又是那个陈述句。
"学费。"米莉森特说。她把一个包裹递过去。
他接了。打开。
里面是一件全新的深灰色巫师袍。针脚细密,布料厚实,没有太多装饰——但材质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袍子下面压着一套完整的魔药工具包:精确到零点零一克的银质天平、十二支全新的标准刻度魔药瓶、一本用皮革装订的空白笔记,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米莉森特亲笔的:"麻辣教师专用。记录你的伟大配方,因为你不愿意在课堂上展示。"
西弗勒斯站在走廊里,手里的包裹敞开着,深灰色的袍子从纸包边缘露出来,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的眉毛没有动,嘴角也没有动。
但他看那行字的时间比看其他东西长了两秒。
"——学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点。像河水流过石头的时候,在某个转弯处忽然慢了半拍。
"你教我魔法。我付你报酬。这是公平交易。"米莉森特说,"而且——你上次穿的那件袍子袖口已经磨出线了。你教课的时候站在桌边,学生能看见你的袖口边缘。我不确定你在不在意这种事。但我在意。作为天子,我的老师应当得体。"
西弗勒斯把包裹合上。他把那件新袍子的布料叠好——动作很轻——然后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很短。像一扇窗户开了又关。
"——你写那个故事的时候,"他说,"减龄魔药的原型——"
"虚构的。"米莉森特说。
他看着她。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落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可以站在上面的路。
"——虚构的。"他重复了一遍。
"是的。"
他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往斯莱特林地下室的楼梯走去。深灰色的包裹夹在手臂下,他的旧袍子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走了三步。
然后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写之前,问一下配料。"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像一片被风吹远的叶子。
米莉森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她的嘴角弯起来——那种她最近才学会的、带着一点狡黠和很多确定的笑。
她回到格兰芬多塔楼的时候,莉莉正坐在壁炉边看那束花。花瓣从金色变成了浅粉色,像在睡梦中呼吸。
"你送完了?"莉莉问。
"送完了。"
"他们都说了什么?"
"彼得说他要更认真教我魔法。洛哈特说'下次指导栏要大一点'。格雷教授说——"她顿了顿,"——让我下次写之前问一下配料。"
莉莉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很轻,像灯光落在书页上的声音。
"你变了,"莉莉说,"你是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知道怎么留住人了。"莉莉看了她一眼,表情很轻,但很真。
米莉森特在壁炉边坐下来,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还没花完的加隆,转了转。
她想,明天她该去厨房再烤一批蜂蜜烤饼了。因为烤饼虽然不及格,但至少是可食用的。而她需要练习——因为她正在学习一种比魔法更复杂的东西。
她正在学习怎么和人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把新的拆信刀。银质的,没有诅咒波动,边缘光滑,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皇冠图案——线条歪斜的,像是被人用指甲刻出来的。
旁边压着一张便条,字迹是那种她第一次见到的、收着力度但依然有些锋芒的、不属于课堂的书写:
"学费已收。工具已配。下次煮魔药前先读一遍配方。——你的麻辣教师。"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米莉森特把那把拆信刀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阳光穿过刀柄上那个歪斜的皇冠,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正在晃动的小小光点。
她把它放进了口袋。
和另外那把会让人做噩梦的拆信刀放在一起。
一把是诅咒。一把是礼物。她现在拥有了区分它们的能力。
她想,这大概就是成长的形状——像两把刀并排躺在同一只口袋里,但你已经知道哪一把会割伤你,哪一把只是为你而刻的。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袍子,走向礼堂。
今天有魔咒课。她打算在第无数次尝试之后,让她的羽毛比昨天多飞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