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镜中人与楼梯的骗局

午夜过了一刻钟，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已经熄成了暗红色的余烬。

米莉森特没有睡。

她躺在四柱床上，拉着帷幔，闭着眼，呼吸均匀，假装自己是这间宿舍里第四个已经沉入梦乡的人。她的室友们——莉莉和另外两个她们还没正式交换过姓名的女孩——已经在半小时前陆续睡着了。莉莉的呼吸轻而长，偶尔翻一个身，咕哝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像一只正在做奔跑梦的猫。

米莉森特睁开眼。

她在想一件事——她今天在路过的走廊里看见了一扇门。那扇门没有镶标志性的拉文克劳青铜鹰，但她看见了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和隐约的书脊轮廓。

她当时没停下来。她跟着新生队伍继续往前走，像一粒被水流裹挟的沙。

可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也许是为了验证。拉文克劳塔楼是她的父亲——养父巴斯蒂安·索恩——曾经在信里反复提及的地方。"你去霍格沃茨之后，"他在某封回信的末尾写道，"如果路过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替我看一眼门环。"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

但她知道，那个鹰形门环会问问题。答对才能进。她父亲对此的评价是："如果所有公共休息室都用这种方法准入，魔法部至少能少掉三分之二的无效会议。"

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出来。

还有一个更小的、更模糊的理由——她想看看，自己如果没有被格兰芬多那顶帽子拣走，她原本可能属于的地方长什么样。她想在那扇门前站一会儿。不是要进去，只是确认那条路依然存在。确认她没有被锁死在某一条路上。

她坐起来，脚探进拖鞋里，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

袍子。她穿上袍子，把魔杖塞进口袋。手指碰到杖身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很轻的、像呼吸一样的微颤。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城堡在深夜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白天那些亲切的、阳光充沛的走廊，此刻被月光和阴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块。画像们在睡梦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句子，偶尔有一个被她的脚步声吵醒，眯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发现自己迷路了。

她没有慌张。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在找拉文克劳塔楼，只要往高处走就行。可问题是，霍格沃茨的楼梯并不总是配合"往高处走"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刚踏上第一节台阶，那楼梯就开始缓慢地向右转动，带着她往一个她完全没有打算去的方向滑去。

她跳了下来，呼吸微乱。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从她刚跳下来的楼梯平台拐角处，有人在说话。很轻，但能听清。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像猫。"

"猫不会从楼梯上跳下来。"

"你也没资格给猫的行为下定义。"

米莉森特僵在原地。那两个人的声音她认得。一个清亮张扬，带着天生的笑意感；另一个低沉些，懒洋洋的像在嘲弄全世界。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转角处探出一个脑袋。黑发凌乱、戴着歪歪扭扭的眼镜。詹姆·波特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狗。"嘿——是你！火车上的那个。"

米莉森特站在原地没有动。"……你好。"

"你在夜游！"詹姆从转角后走出来，双手插兜，笑容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件值得庆祝的事，"第一天！我就知道格兰芬多选对了人。"

西里斯也从转角后走了出来。他没有笑，但也没有敌意。他靠在墙上，抱臂看着她，目光像在打量一枚他不太确定值不值得捡的硬币。"你是去——找什么？"

米莉森特顿了一下。"拉文克劳塔楼。"

詹姆眨了眨眼："走错了。拉文克劳在城堡西侧，你往东走了三层。"

"我——"

"她迷路了，"西里斯说。语气平淡，陈述事实，不含嘲讽，但也不含善意。"第一天，正常。"

"我没迷路，"米莉森特说，"我在探索。"

两个男孩同时看着她。詹姆的嘴角开始往上弯。西里斯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的意思大概是"有意思"。

"你为什么要去拉文克劳？"詹姆问。他的语气是纯粹的好奇，没有审判，没有揣测。他只是想知道。

米莉森特沉默了两秒。她不想说"因为我父亲喜欢"。那听起来太像一个好学生的答案了。她也不想说"因为我想证明我不只属于这里"。那听起来太像在说"我怀疑自己"。

于是她说："因为我想看看他们的门环能不能难住我。"

詹姆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这个好。"他转头看了西里斯一眼，"比我们今晚干的事有意思。"

"我们今天晚上的计划是翻厨房的窗户。"西里斯说，"有意思和愚蠢之间的界限——"

"很细，我知道。"

米莉森特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她可以加入的对话。不是因为她需要他们，而是因为他们看起来正在做一件同样"不完全是规定允许"的事，但他们做得很松弛，像这就是他们该在的地方。

"你们要去找厨房？"她问。

"本来是的，"詹姆说，"但我们现在找到了你。你比厨房新鲜。"西里斯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和笑之间的声音。

"所以——"詹姆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指了指，"拉文克劳塔楼走这边。但你想知道一个更有意思的地方吗？"

米莉森特警惕地看着他。"哪里？"

"八楼。有一幅挂毯对面有一扇门。那扇门会根据你需要的东西变出来。"

"什么——变出来？"

"你想要什么，它就会给你什么。"

"你在骗我。"

"我从不骗——"

"他经常骗你，"西里斯说，"但这件事是真的。"他看了詹姆一眼，"不过我们也没试过。也许变出来的是厕所。"

詹姆瞪他："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我不说吉利话。"

米莉森特站在他们面前，忽然觉得自己的夜游计划被彻底偏离了方向。她本应该去拉文克劳塔楼，站在鹰形门环前，平静地证明自己可以回答一个问题，然后平静地离开，回到格兰芬多塔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她被两个比她更擅长夜游的男孩带着往八楼走，而且她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拒绝了。

"你为什么是格兰芬多？"她忽然问。这句话是朝着詹姆的。

詹姆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因为我想当。你呢？"

她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选了？"

"帽子选的。"

"帽子问过你想不想。"詹姆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它问每个人的。你没听到？"

米莉森特停住了脚步。

詹姆和西里斯也停下来。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落进来，照亮了她的脸。她站在那片光里，表情很安静，但她的手指微微攥着袍子侧缝的布料。

"它问了，"她慢慢说，"但我没有回答。"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还没找到自己的理由。"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西里斯一直看着她，眼神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像是重新丈量了她的轮廓。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他问。

米莉森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在他们三人之间铺开一条银灰色的路。

"没有，"她说，"但我想先去看看那扇会变出东西的门。"

詹姆咧嘴笑了。西里斯率先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背影在月光里被拉得很长。

"跟上吧，格兰芬多。"西里斯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懒洋洋的，但那个"格兰芬多"三个字被他咬得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米莉森特跟了上去。

夜风从某扇开着的窗户漏进来，吹起她袍子的下摆。她听着前面两个男孩压低的、交错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不会去拉文克劳塔楼了。不过没关系。那扇门可以等。

因为她的心里也有一扇门，而它正在从里面亮起来——很轻很慢，像天亮之前第一缕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照进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