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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南瓜汁与一个答案

hp之雾中温柔

霍格沃茨的晚餐是一场盛宴。

至少,对于周围所有人来说都是。

米莉森特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中段,左右两侧分别是莉莉和另一个她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红发男孩。长桌上摆满了金色的餐盘,此刻正自动填满——烤牛肉、约克郡布丁、堆成小山的烤土豆、淋着肉汁的蔬菜、一篮篮冒着热气的面包、一大碗黄油在烛光下慢慢融化成金黄色的湖泊。

学生们欢呼着扑向食物。刀叉碰撞声、笑声、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淹没了礼堂里悬浮蜡烛的细碎噼啪声。

米莉森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

烤牛肉切得很厚,边缘有一点焦,肉汁的色泽偏深。约克郡布丁看起来蓬松,但边缘有一小块没烤透的、泛白的凹陷。土豆的表皮不够酥,像是出炉后多闷了几分钟。

她拿起叉子,轻轻戳了一下牛肉。肉质偏老。她在心里记了一笔:霍格沃茨厨房的火候控制可能更偏向批量处理而非精细烹饪。肉汁的咸度偏高,可能是为了配合大多数学生的口味。她注意到旁边那个红发男孩正在往自己盘子里堆第四块约克郡布丁,每一块都淋了满满一勺肉汁。

米莉森特切下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不是她吃过的最好的。养母做的烤牛肉永远会在出炉前多刷一层蜂蜜和迷迭香油的混合酱汁,肉质软嫩到几乎不用刀切。养父做的约克郡布丁是全家公认的绝活——虽然他本人坚称那只是"按照标准配方,完全不需要技巧的东西"。

可她嚼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养母的餐桌,不是养父的厨房。这是霍格沃茨,是她刚刚加入的地方。这里的食物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存在——并且足够填饱那些刚刚离开家、正在假装自己不想家的孩子们。

莉莉注意到她吃得慢,凑过来问:"不好吃吗?"

米莉森特摇了摇头:"好吃的。"

"你嚼了六口。"

"我在细品。"

莉莉歪着头看她,一脸"我识破你了但我不说破"的表情,然后自己低头叉了一大块烤土豆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我觉得还行——比——呃——"

她咽下去,笑得有点窘:"比有些日子好。"

米莉森特没有追问。"有些日子"是哪些日子,她隐约能猜到一些。她只是把自己的南瓜汁往莉莉那边推了推:"这个还行。不太甜。"

莉莉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确实!比家里的——"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米莉森特假装没有注意到她停下的地方。她只是重新切了一小块牛肉,蘸了一点肉汁,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在想那顶帽子。

格兰芬多。她坐在格兰芬多的长桌上,穿着格兰芬多的袍子,周围是格兰芬多的学生。而她还在等一个解释。为什么是她?为什么那顶帽子——那顶据说能看透人内心最深处的帽子——会把她放在这里?

她不勇敢。她知道她不勇敢。

她七岁那年,隔壁院子飞来一只受了伤的猫头鹰。别的孩子围上去看,她站在后面。她怕那只猫头鹰忽然扑腾起来,怕它的爪子划到谁,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处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开了。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因为说出来就会暴露:她不是一个会冲上前去的人。

她十一岁那年,母亲在厨房切到了手指。她站在门口,看着血流出来,脑子一片空白。她应该去拿魔杖,应该去拿止血的药粉,但她站在门口,过了好几秒钟才动。最后是母亲自己处理了伤口,还对她笑了笑说"没事的,小伤"。

可她还是来了格兰芬多。

她叉起一块烤土豆。边缘有一点软塌塌的,不脆。她沾了一点盐,咬下去。

"你在想分院的事,对吧?"莉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米莉森特没有否认。她嚼完土豆,咽下去,才说:"我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嗯。"

莉莉放下叉子,转过身面对她。她的绿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两枚被洗过的琉璃。"你知道吗,帽子在我脑袋上坐了挺久的。它在看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千万不要是斯莱特林,千万不要——'"

"你不想去斯莱特林?"

"我——"莉莉犹豫了一下,"我不想和我姐姐想的那种地方扯上关系。她总觉得魔法世界是黑暗的、古怪的、不正常的。我不想让她觉得她是对的。"

米莉森特安静地听着。

"然后帽子说:'你不喜欢斯莱特林,是因为你在害怕成为别人想象中的样子。那不是勇敢,那是怯懦。'"

莉莉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她笑得很轻,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她刻意压住的柔软。"我当时想,这帽子怎么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它说的是对的吗?"

"我猜是的。"莉莉重新拿起叉子,但没有立刻吃。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声音轻了一点。"我一直在反抗我姐姐,反抗她的偏见,反抗她看我的方式。但我从没想过——那种反抗本身,也是一种被她定义的方式。"

米莉森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问:"那你是怎么——从那句话里,走到这里的?"

莉莉抬起头,看着她,笑了。"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不需要因为她是谁来决定我是谁。我也可以只是我自己——勇敢、正直、想做正确的事的那个自己,而不是'和佩妮完全不一样'的那个自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烛火反射出来的亮,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那种亮。

米莉森特忽然理解了。

那顶帽子选择一个人,也许不是因为那个人已经拥有某种品质。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拥有——渴望那种品质的力量。

她想起八岁那年,她在院子里捡到一只掉出巢的幼雀。她很怕,怕它死了,怕自己弄不好,怕被责备。但她还是用手帕包着它,一路小跑到最近的巫师兽医那里。她的手在抖,她的心跳在狂响,但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她想救它。

她不是天生勇敢。她只是——在某些时刻,会因为某个足够重要的理由,跨过那道门槛。

她忽然想知道,分院帽是不是也看见了那只幼雀。

"你们在聊什么?"旁边的红发男孩忽然凑过来,嘴里嚼着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得像松鼠,"看起来好严肃。"

"我们在聊帽子为什么把我们放这里。"莉莉说。

"因为我们是格兰芬多啊!"男孩说。他咽下面包,咧嘴笑,"那还用想?"

莉莉和米莉森特对视了一眼。莉莉笑出了声。米莉森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那种笑很轻,但是真的。

她重新低头看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食物。烤牛肉已经凉了,肉汁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切了一块,蘸了蘸盘边的盐,放进嘴里。

凉了。但是依然可以吃。依然是食物。依然有人在为她准备这一餐。

她想起养父送她上站台前,往她箱子里塞的那本手抄《霍格沃茨安全指南》。她又想起养母在说"记得给家里写信"时,声音末尾那一丝几不可闻的、她自己努力压住的、细小的断裂。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写信回去,说"我今天分到了格兰芬多,晚餐有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其中一个边缘有一小块没烤透"——养父大概会在回信里写三页关于火候控制的补充说明,养母大概会在信纸背面画一朵小花。

她咽下那块牛肉,用叉子拨了拨盘边的胡萝卜。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真正成为那顶帽子看到的那个人。但她想,只要她还在吃这些不尽完美的食物,还在咽下每一口,还在坐在这里——也许,那条路正在慢慢变短。

莉莉把一盘巧克力布丁推到她面前:"这个好像很受欢迎。尝一口?"

米莉森特低头看那盘布丁。表面平滑,颜色均匀,顶端有一小坨奶油和一颗覆盆子。看起来比烤牛肉有诚意。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边缘有一点点苦,大概是焦糖熬过了头。但她又挖了第二口。

"好吃的。"她说。

莉莉笑了,也开始挖自己的那一份。

远处,斯莱特林的长桌末端,西弗勒斯低着头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有被动过。他没有在看任何人,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一小块面包,一直没有往嘴里送。

米莉森特隔着半个礼堂远远望了他一眼。她觉得他大概也在想一些和"为什么"有关的事。只是她暂时没有答案。

不过今夜,她拥有了一个自己的答案。一个关于她为什么坐在这里的、还需要很久才能真正兑现的答案。

她吃完了那一小块布丁,把勺子搁在空盘边缘。

霍格沃茨的晚餐还在继续。烛火在摇曳。有人在讲笑话,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偷偷把吃不完的馅饼塞进袖子。而她坐在长桌中间,听着周围所有声音,像河水的声音。

她想,她也许可以试着成为那个帽子里的人。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