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魔药课,地下教室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斯内普站在讲桌后,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令人胆寒的锐利。他几乎没有看哈利,但每一次转身,黑色的袍角都会在空中划出一道刻意拉开的、拒人千里的弧线。
“今天,我们制作欢欣剂。”斯内普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种极其微妙、极易出错的药剂。稍有偏差,就会变成让人发狂的狂笑剂。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自己的愚蠢,把我的教室变成圣芒戈的疯人院——尤其是你,波特。”
目光终于扫向哈利,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打量一件需要严加看管的危险品。
哈利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手里握着银刀,已经开始处理瞌睡豆。“是,教授。”
斯内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波特的平静,比任何顶嘴都更让他火大。那是一种……全然的接纳,仿佛他所有的冷言冷语,都像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吝啬给予。
“格兰芬多扣五分,波特,为你的……漫不经心。”斯内普冷冷地加上一句,然后转身走向斯莱特林长桌,开始巡视。
马尔福立刻挺直了腰板,试图用完美的切割动作吸引斯内普的注意。但斯内普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过他的操作台,留下一句“勉强及格”,便继续向前走去,仿佛马尔福的努力根本不值一提。马尔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委屈和失落。
当斯内普踱步到哈利的操作台前时,他停下了。没有立刻出声,而是俯下身,仔细看着哈利坩埚里翻滚的、呈现出健康金色的药液。那色泽,比课本上的标准还要纯正。
“手法粗糙,火候控制得像巨怪在跳舞。”斯内普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哈利能听见,但那刻薄的程度丝毫未减,“但成色……倒是没有炸裂。看来卢平那个狼人的教导,总算让你那根木头一样的手指稍微灵活了一点。”
哈利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搅拌着药液,银绿色的眼眸在坩埚的蒸汽中显得格外沉静。“谢谢教授夸奖。我会继续努力,争取下次不让它看起来像巨怪的杰作。”
斯内普呼吸一滞。这小子……居然把他的讽刺当成了夸奖?还“继续努力”?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但与此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那句平静的“谢谢”和那专注的侧脸,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
他猛地伸出魔杖,不是指向哈利的药剂,而是用魔杖尖轻轻敲了敲哈利握着搅拌棒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哈利动作一顿。
“搅拌方向错了,波特。”斯内普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耐心,“逆时针,不是顺时针。还是说,你脑子里那团温暖的浆糊,连左右都分不清了?”
哈利看了一眼自己的搅拌方向,确实反了。他立刻纠正。“谢谢教授指正。”
斯内普:“……”他又被那声“谢谢”噎住了。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是浸了温水的棉花,软得让人火大。
“记住这个感觉,波特。”斯内普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冰冷,但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真正的魔药制作,容不得半点温情和马虎。你的那套‘温暖’,在这里只会毁了一锅完美的药材。就像你那该死的父亲一样,除了惹麻烦,一无是处。”
这一次,哈利抬起头,那双银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斯内普,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却清晰无比的悲悯。“我父亲并不是一无是处,教授。至少,他为了朋友敢于牺牲。而我的‘温暖’,或许不适合熬制所有魔药,但它救了您,也逼退了狼人。这不算一无是处吧?”
斯内普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丝悲悯,比任何愤怒都更刺痛他的神经。他想反驳,想尖叫,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摧毁那该死的平静。但哈利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最不愿面对的事实——那股他极力排斥的温暖,确实在关键时刻救了他。
“你……”斯内普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他猛地挥动魔杖,坩埚里的药液瞬间翻滚得更加剧烈,“给我专心熬你的药!再敢多说一句,我就让你把这锅药剂连着坩埚一起吃下去!”
说完,他几乎是狼狈地转身,快步走向讲台,黑色的袍角翻飞,几乎带倒了旁边一个赫奇帕奇学生的天平。
罗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赫敏说:“梅林的胡子啊,斯内普教授今天……好像特别针对哈利?但又好像……没那么生气?”
赫敏看着斯内普略显仓促的背影,又看看哈利那副平静依旧的样子,若有所思地低语:“不,罗恩。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测试。他在用最斯内普的方式,测试哈利对魔力的控制力,也在测试哈利的耐心。而且……我觉得哈利赢了。”
“赢了?”罗恩一脸茫然。
“你看斯内普教授刚才转身的速度,还有他耳朵尖那点红色。”赫敏压低声音,“那是被哈利噎住的,不是被气得。哈利现在的平静,就像一面镜子,照得斯内普教授所有的刻薄都显得……有些可笑。”
而此时的斯内普,正背对着全班,手指死死扣着讲桌边缘,指节泛白。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哈利那句“至少,他为了朋友敢于牺牲”,以及那双眼睛里淡淡的悲悯。那悲悯不是怜悯,而是……理解?不,不可能!波特怎么可能理解他?
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哈利的那句反驳,居然……无法反驳。
下课铃响,斯内普几乎是立刻宣布下课,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里间办公室,甚至没有留堂,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扣掉格兰芬多一大堆分数。
哈利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却发现自己的坩埚旁,多了一个小巧的水晶瓶。瓶子里装着几滴晶莹剔透的、如同月光石粉末般的药剂——那是欢欣剂成功的关键催化剂,极其昂贵,而且斯内普从来不会让学生直接使用成品。
瓶身上没有字,但哈利知道是谁放的。
他拿起瓶子,指尖传来水晶冰凉的触感,但心底,却仿佛被那瓶看不见的补血药和这瓶催化剂,烫出了两个对称的印记。
他收起瓶子,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地窖办公室的门后,西弗勒斯·斯内普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学生散去的声音,尤其是那个脚步声消失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又看看桌上那瓶原本打算给哈利“备用”的补血药。
折磨?淬炼?
或许,两者都有。
但更让他心慌意乱的,是那个男孩平静的眼神,和那句无法反驳的……事实。
这该死的波特。
这该死的……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