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厨房里他切番茄的声音很轻,但刀落到砧板上的节奏均匀,像一种不需要被注意的背景音。温凝披着外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切番茄的背影,他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没说话,把火调大了一点。
面端上桌的时候她正在往杯子里倒水,他放下面碗,碗沿碰到桌面发出短促的瓷器轻响。
“今天收网。”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坐下来,没有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番茄的酸味在舌面上化开,盐放得刚好。她咽下去之后说:“我上午去工作室。”
“陈述会跟着你。”
“我知道。”
上午九点,周牧野雇佣的海外人员入境。四个人,分两批,从不同的通道过海关,随身行李里藏着麻醉剂、束带和信号屏蔽器。他们以为自己的行动路径没有人知道,但海关边检的显示屏幕在他们通过闸机的同一时刻跳出了红色警示灯。截停和搜检在五分钟之内完成,四个人甚至没有机会交流就被带进了不同的问询室。
九点十五分,周牧野在城西别墅的客厅里喝茶。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但没有消息提示。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了两步,从客厅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铁栅栏门,门关着的。他听到引擎声从远处逼近的时候,他的手指从窗台上拿开了。
警车停在大门外面的时候他正在把茶几上的手机放进口袋里。门铃响了两次,没有人去开。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有人敲了门板,隔着门说了一句“周牧野,开门”。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的,拨号键已经按出去了,他只按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对面接了。他没有说话,听着电话那头安静的呼吸声。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穿过玄关和走廊,三个人走进客厅,为首的人出示了证件。周牧野看着那张证件,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说了第一句话:“哥,你赢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声:“但我告诉你一件事,爸那边还有一份东西没交出来,叫‘后手’。”
“我知道。”周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高不低,语速和平时一样,“他要把挪用公款嫁祸给我。三年前的账,你经手的。我留了证据。”
周牧野的手指停在手机边缘。他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宽而亮的光带,他站在光带边缘,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挤出来,越来越大,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终于听懂了一个笑话。
“原来你他妈早就布好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然后转过身面朝着门口那几个人的方向,伸出双手。
下午一点,温凝在工作室的窗台上给一盆绿萝浇水。窗外街道上没有什么异常,陈述坐在对面咖啡店的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她从窗台上收回视线,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聿发来的消息。
“进去了。”
三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浇完了那盆绿萝剩下的半壶水。
傍晚她回到公寓的时候周聿站在客厅窗边,面朝着窗外,手垂在身侧。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是平的,但她走到茶几旁边放下包的时候,看到他的嘴角向上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时间足够长。她看着他:“你笑什么?”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动作像在确认什么。“我笑了?”
“笑了。像只狐狸。”
周聿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路灯刚亮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暖黄色光带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面。他站在亮面边缘,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周牧野进去了。”
温凝站在茶几旁边,手指还搭在包袋提带上。她松开提带,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然后侧过身面对着他。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速和平时一样,但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正在搓食指侧面,搓了两下停了,又重新搓了两下。
她伸手把那根拇指按住了,指腹压在他指节上。“那你要请我吃饭。”
周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按住的手指,又抬头看着她。“为什么?”
温凝把他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他的手指收拢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在等她把话说完。她看着他说:“因为从今天起,你只剩我一个对手了。”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从刚才那一小截开始慢慢扩大,像一道被逐渐拉长的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笑声从他喉咙里出来了,低沉但清晰。他说:“对手?”
“对手。”她握紧了他的手,“你以后要对付的只有我一个人了。你做好准备。”
他低头看着她,笑意还挂在脸上没有散干净,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收窄了,像只给她一个人听的。“那我要多做点准备。”
“做什么准备?”
“学会做更多菜。你做的番茄面太酸了。”
她愣了一拍,然后笑了出来,肩膀松下去的那个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扣得更紧了一点。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压着她手背的皮肤,拇指搭在她的虎口上,没有搓。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带在地板上又移动了几厘米,像是每天都在做的那种不需要被注意的位移。她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抽回来,他的手指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