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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围巾

十五年,雪落无声

温凝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还握着那张明信片。她走到大堂中间站了一下,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极光的绿色在暗光下是灰绿的,像一条被人从中间撕开的丝带。她把它放回大衣口袋里。

走回前台的时候陈述正站在那儿接电话,她经过时他挂断了电话叫住她:“温小姐,周总让我交给您。”他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纸袋,白色的,封口处贴了一张标签纸,没有字。温凝接过来掂了一下,不重,里面像是布料。

她谢过他,没有当场拆开,拎着走了。

出了写字楼大门她才撕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一条羊绒围巾叠得齐整,烟灰色的,边角有一条磨损起球的小痕迹,位置在围巾下端三分之一处。她想了一下才认出这是三年前她落在他车上的那一条。

那年冬天她在图书馆复习到凌晨,周聿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哪,她回“教学楼四楼”。四十分钟后他停在侧门巷子尽头,她拉开门坐进去,暖气扑到脸上的时候她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那天她太困了,靠着副驾座椅睡了一路,车停在她公寓楼下的时候她醒了一下,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围巾落在了他车里。她没注意到。

第二天她找过,没有找到。她想可能是丢在图书馆了,去问过也没有,后来就忘了。现在它叠好了放在纸袋里,边角那条磨痕还在。

温凝把围巾从纸袋里抽出来,抖开。布料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她凑近闻了一下,是雪松。他衣柜里的味道。围巾被洗过了,洗得很干净,边角的毛流感还在,没有被洗塌。她把它围到脖子上,雪松味随着体温升高慢慢散出来,不浓,贴着她的锁骨和下颌线的位置。

她站在写字楼大门外面没有急着走。风灌进她刚才解开拉链的外套领口时,围巾挡住了一部分冷气。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下,遮住下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起的时候赵铭的名字正在跳动。她按了接听。

“你现在在哪。”赵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寒暄。

“在外面。”

“哪个外面。我去公司接你,你同事说你早就下班了。”

温凝站在台阶上,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拉着围巾的末端。围巾的纤维在她指腹下压出一道浅痕,她松开手,那道痕自己恢复了。

“在家。”她说。

她听到听筒里赵铭的呼吸声,很平,没有加重,但也没有立即接话。过了大概两秒他说:“我这边有个饭局,你早点休息。”然后挂了。

温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围巾的雪松味又贴上来,她用指腹按了一下围巾边角上那条磨痕,磨痕的位置在她手指下有一个细微的凹凸感,像一粒极小的颗粒被压进去了。

她转身往回走,重新推开了旋转门。陈述看到她回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走过前台走向电梯的方向。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聿正站在里面,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抬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视线先落在她脖子上的围巾上,然后移到她脸上。他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站在他旁边。梯厢里空间不大,她闻到雪松味,不确定是围巾散出来的还是他身上也有。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电梯灯下照出一点哑光。

“围巾,”她说,“你一直留着。”

“嗯。”

“洗过了。”

“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电梯已经到了顶楼,门打开了。她和他一起走出去,走回那扇半开的办公室门前。他推开门让她先进,她走进去之后没有坐下来,站在办公桌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手摸到了那张明信片的边缘。

“刚才那个电话,”周聿关了门,走到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下,靠在桌沿上看着她说,“赵铭打的。”

“嗯。”

“你说在家。”

“嗯。”

他看着她,没有再追问。过了几秒他把手搭在桌面上,拇指在桌面边缘刮了一道。“我送你回去,走小路,不堵车。”

温凝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话的语气不高不低,没有额外的情绪加进去。但他说的是“我送你回去”,不是在问她需不需要。

她点了一下头。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间隔大约两步。走到大堂的时候陈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视线在他们中间的距离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周聿的车停在写字楼侧门,深灰色,不是那辆黑色迈巴赫,也不是那辆红色法拉利,是一辆她没见过的普通黑色轿车。他拉开副驾车门让她坐进去,她弯腰的时候脖子上的围巾蹭了一下门框的边缘。

他发动车子,驶出侧门的时候向右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了一条双向两车道的窄路。路两边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路灯的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断断续续地闪。1

段评

这旧围巾留得也太戳人了吧

温凝靠着座椅,左手搭在围巾上。围巾末端的流苏垂在她手背上,她用手指绕了一根流苏,绕了一圈又松开。

“你什么时候洗的。”她问。

“你走了之后。”

“走了之后多久。”

“第二天。”

“你洗它的时候,”她说话的时候没转头,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不断掠过的路灯,“在想什么?”

他开过了一个路口,车速降下来等红灯。他的右手搭在档杆上,拇指在档杆头的皮面上来回刮了一下。“在想你冬天怕冷。”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继续开。

温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交替照进来的光线里明一下暗一下。车内的暖气让她脖子上的雪松味散得比刚才浓了一些,她抬起左手,用手背碰了一下围巾的边角,又放下来。

车拐进了她公寓所在的那条街。他没有开到她楼下,提前一个路口靠边停了,熄了火。车内的灯没有亮,他的脸在黑暗中只看到下颌的轮廓。

“到这里,”他说,“走回去两分钟。”

温凝解开了安全带,但手没有离开搭扣。“我知道。”

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到地面上的时候风灌过来,围巾的流苏被风吹得扫了一下她的下巴。她关上车门之前俯身看了他一眼,车厢里暗,他坐在驾驶座上,侧着头朝着她的方向,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关上车门,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路边,没有发动,车灯也没有亮。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明信片的边缘,硬纸板的角硌了一下她的指腹。

她又走了一段,走进单元门的时候她才发觉围巾里的雪松味已经被她身上的温度完全烘出来了,淡淡的,一直贴着她。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对着梯壁金属面的反光看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烟灰色的围巾在她深色大衣外面叠了一道,搭在锁骨的位置。围巾下面那一小段皮肤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布料,布料是暖的。

她走出电梯,掏钥匙开门。温凝推开门的时候客厅是暗的。玄关的灯没有开,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鞋柜上的钥匙盘,赵铭的钥匙不在里面,他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最下层,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确实在饭局。

她松了口气,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电视机关着的,茶几上的烟灰缸是空的,连水杯都没有。整间公寓和她出门时一模一样,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她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膝盖上。围巾布料上还残留着体温和雪松味,她把那味道又闻了一下,然后把围巾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赵铭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她站在厨房台面前,水杯还没端起来,拇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还在饭局?”她问。

“中场出来透口气。”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里有人声和杯盏碰撞的细响,隔了一段距离,像是在走廊里打的。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你说在家,我信了。不过你那个语气,”他顿了一下,她听到打火机响了一声,然后是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之后的声音,“不太像在家。”

“我在客厅坐着。”

“看电视?”

“没开电视。”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烟从听筒里传过来一点摩擦的细响,像他在用指腹捻着什么。“行,你早点睡。我这边快结束了。”

他挂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电视。空调出风口对着她头顶的位置吹,她感觉到自己额前有一缕头发被吹得在动,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又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之后她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串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锁了屏。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件大衣挂进最靠里的位置。她想起刚才在电梯里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枚银戒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她那时候想伸手碰一下那个戒指,但她没有。她站在他旁边,直到电梯门打开。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条。她看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然后听到自己叹了一口气。

她盯着那条线,直到眼睛适应了那点亮度之后光线变得模糊了,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