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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晴天

十五年,雪落无声

温凝站在走廊里。她的手还搭在保温袋的提带上,拇指按着拉链头,按得有点疼了,才松开。

她转身,走回了那扇门前面。门还是半开着的,她推开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周聿还坐在办公桌后面,姿势和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签字笔被他拿起来了,笔尖悬在文件上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她走进去,关门,在门关上的声音落地之后开口:“你当年为什么不挽留我。”

周聿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短横。他放下笔,抬头看她。他的拇指在笔杆上搓了一下,然后把手从桌面上拿开,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了,灰蓝色的云层压在远处写字楼的楼顶边缘上。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那时候周正德要杀我身边的人。”他说。声音对着玻璃方向去的,“你是最软的那个。”

温凝站在办公桌前面。

“他雇了人,”周聿说,“在我车上做了手脚。我那天开出去五百米发现刹车不对,方向盘向右打了一道,车头撞上护栏。撞得不重,但手臂划了一道口子,右肩拉伤了。我在医院把伤口缝好,换了衣服,去见你。”

她想起那天下午。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来,他晚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立着。她问他怎么了,他说路上堵车。她那时候没仔细看他的脸色,也没看到他把右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她站起来说“我跟你商量个事”,他说“你说”。她说“我想出国”。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好”。

“你那天受伤了?”温凝说。

“缝了七针。”

“右手?”

“右手。”

她想起那天他进门之后没有用右手碰过任何东西。他拉椅子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接她递的水杯的时候用的是左手,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把椅背推进桌底。她当时什么也没注意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聿没有转身。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右手搭在窗台上,拇指在窗台边缘的金属条上刮了一下。

“告诉你之后呢?你留下来,然后有一天车被动手脚的可能是你的。”

温凝把保温袋放在办公桌上。她走到他身后,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住了。他的背影在窗外的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窄一些。。

“那三年,”她说,“你联系过我一次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她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手指碰到他后背的衣料。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她的手指碰到的那一刻绷紧了,然后又松开。

“那三年,”她说,“你想过我吗。”

周聿没有转身。他的手从窗台上拿下来,垂在身侧。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像在赶时间把话说完再停下来。

他说,“我想去抢婚。”

温凝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她的肩膀开始抖,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她把眼睛闭起来,脸埋进他后背。布料被她的呼吸打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

她在他后背上靠了大概十秒。她的右手食指一直隔着布料按着他后背的肩胛骨位置,数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比她慢,每一下之间间隔均匀。

后来她松开了他的衣服,往后退了半步。她抬手擦了一下脸,用掌根从颧骨往鬓角方向抹了一下,抹掉了水痕。然后她侧身看了一眼办公室角落,放着一个纸箱,浅棕色的,开口朝上,能看到里面有几张纸的边角翘起来。她走过去蹲下来,手指碰到第一张纸的边缘。

是她的画。速写本上撕下来的几页,画得歪歪扭扭的,是她二十岁那年随手画的。有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她认得他的笔迹,每个字收笔的时候往下压一下。

“她想学油画。”

她翻到第二张。一张设计草图,她给一家小画廊画的策展方案初稿,画得潦草,轴线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一道虚线。背面的字是:“她做的布丁太甜,但我吃完了。”

第三张是一张机票存根,三年前的,登机口那一栏印着“A12”。背面:“她没哭。”

第四张是她打耳洞那天的自拍照片,拍糊了,她拿着手机对镜子拍的,构图歪着,左下角露出她当时住的那间公寓的水龙头。背面:“她打了三个耳洞。第二天肿了。”

她翻到倒数第二张。一张明信片,印着冰岛的极光照片。背面:“她想去看极光。等她回来带她去。”

她把明信片放下来,拿起最后一张。一张照片,蓝色的天空,没有云,角度像是手机对着候机厅的玻璃窗向外拍的。飞机起飞之后留下来的白线还没有完全散干净,像一道没有写完的笔划。照片底下能看到一截灰色的大衣边角,和一只垂着的手,大拇指贴着食指侧面。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他的字,收笔往下压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是晴天。”

温凝蹲在纸箱前面,看着那张照片。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天空,灰蓝色的,远处有一道还没有散的尾迹云。他又翻回背面,看着那行字。拇指按在纸面边缘,指腹压着那个“晴”字最后一笔收笔的弧度,压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把照片拿在手里。转过身的时候看到周聿站在窗边转了过来,面朝着她的方向。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边光线偏暗的位置。那枚银戒在他垂着的右手无名指上被光从侧面照了一下。

温凝把照片正面朝上举起来。“这个,你在机场拍的。”

“嗯。”

“那天是晴天。”

“嗯。”

她把手放下来,照片贴在大腿外侧,纸面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周聿看着她。他的声音隔着她和他之间那四步的距离,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我在想,她回头看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安检口,第二次是走到候机厅中间。她回头了。但没看到我。”

温凝的拇指在照片边角上刮了一下。她把照片放回纸箱里,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明信片,极光那张,她把它抽出来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她走到周聿面前,站定。她抬头看着他的脸,距离太近了,她能看到他左眉尾那颗小痣的轮廓和颜色的深浅。“那个明信片,你还算数吗。”

周聿低头看着她。“算。”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你想去的时候。”

温凝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走到门边,拎起那个灰蓝色的保温袋,打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走到了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下来,手搭在椅背上,站在桌子后面朝着她的方向站着。

她走出去,关门。走廊的灯亮着,她走过前台的时候陈述正站在那儿低头看手机,她经过时他抬头,她对他笑了一下。陈述愣了一下,然后也对她笑了一下。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明信片,极光的颜色在走廊灯光下是暗绿色的。

电梯开始下行。温凝靠着梯壁,拇指在明信片边角上来回刮着。她想起刚才在他背后靠着他数他呼吸的时候,她数到第十下自己才停了抖。她数完之后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某一刻往下落了一点,像是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松开了。1

段评

双向奔赴的糖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