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季涧轻点了外卖。
两份简餐,装在白色的纸盒里:米饭,清炒时蔬,红烧鸡块,还有一小碗汤。两人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吃,中间隔着茶几,距离不远不近。
季染亿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偷偷瞟向姐姐。
季涧轻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她吃饭时很安静,不说话,不玩手机,只是专注地吃,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连那些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看什么?”季涧轻突然问,眼睛没抬,但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没什么。”季染亿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差点噎住。
季涧轻没再追问,继续安静地吃饭。
饭后,季染亿主动收拾了餐盒,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坐回沙发,继续写作业。下午的阳光越来越斜,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
有点刺眼。
她眯了眯眼,下意识偏过头,想避开那道光。但光还是追着她,照在眼睛上,让她看不清纸上的字。她皱起眉,伸手想去拉旁边的窗帘——但窗帘离得有点远,她够不着。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季涧轻站起来了。
姐姐从办公桌后走过来,脚步很轻。她走到窗边,伸手调整百叶窗的角度——不是完全拉上,只是调整了几片叶片的角度,让阳光改变了方向,不再直射季染亿的脸。
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但季染亿知道,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姐姐注意到她不舒服,然后默默做了调整。
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她感觉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被百叶窗分割成细长的光条,在地毯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键盘声和写字声再次响起,像某种默契的二重奏。
但季染亿写不下去了。
她盯着纸上的字,那些字母和数字在她眼前跳跃,扭曲,变成一个个模糊的符号。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动作:季涧轻走到窗边,伸手调整百叶窗,光线改变,她脸上的刺眼感消失。
那么自然,那么不经意。
却那么……温柔。
温柔得让她心里发慌。
她忽然想起那些记忆碎片:捂住她耳朵的手,背她去医院的背,雨夜里湿透的肩膀……还有相册里搭在她肩上的手。
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牢牢罩住。她在网里挣扎,却越陷越深,最后只能放弃,任由那些情绪将自己淹没。
她抬起头,看向季涧轻。
姐姐还在工作,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偶尔停下来,拿起咖啡杯喝一口,然后又继续。
那么专注,那么……遥远。
像一座冰山或是高岭之花,美丽,坚固,但碰不得。
季染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重新盯着作业,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越来越斜,颜色也从明亮的白色变成温暖的金黄。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和台灯发出微弱的光。
季染亿写完了最后一道物理题,合上作业本。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五十。
差不多该走了。
她开始收拾书包,把书本、卷子、笔袋一样一样塞进去。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在拖延什么,只是不想这么快离开。
“写完了?”季涧轻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季染亿点头,“差不多了。”
季涧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像熔化的黄金。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
“我送你回去。”她说,语气很平静。
“不用。”季染亿赶紧说,“我自己坐车就行,你忙你的。”
季涧轻转过身,看着她。逆着光,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不忙。”她说,两个字,很简短。
季染亿没再推辞。
两人一起下楼,坐电梯,到地下车库。季涧轻的车停在专属车位里,黑色的劳斯莱斯,在昏暗的车库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上车,系安全带,启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驶入傍晚的车流。周末的街道比平时拥挤,车子走走停停,像一条困在泥潭里的鱼。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季染亿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那个画面:季涧轻调整百叶窗的动作。
那么自然,那么不经意。
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个她从未想过,但此刻突然冒出来的问题。
她转过头,看向季涧轻。姐姐正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指尖随着车载音乐的节奏轻轻敲击。
季染亿深吸一口气,开口:
“姐。”
“嗯。”
“你会结婚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像某种潜意识的作用,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但问完她就后悔了——太冒失了,太私人了,太……不合适了。
季涧轻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方向盘上的手指停住了敲击,然后重新开始,但节奏乱了。她转过头,看向季染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问这个?”她问,声音很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季染亿慌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声音小得像蚊子:“随便问问。”
车里重新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自然的,舒适的,像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互不打扰。
这次的沉默是凝滞的,沉重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悬浮,轻轻一碰就会碎。
季染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像在试探什么,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害怕什么。
怕什么?
怕季涧轻结婚?怕她离开?怕她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姐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紧。
季涧轻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但季染亿能感觉到,姐姐的呼吸频率变了——比刚才快了一些,虽然很细微,但她注意到了。
车子驶入住宅区,在家门口停下。
季染亿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季涧轻还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着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我进去了。”季染亿说,声音很轻。
“嗯。”季涧轻应了一声,没看她。
季染亿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车子缓缓驶离。车尾灯在暮色里闪烁,很快就消失在街角。她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院子。
桂花树的香味在傍晚的空气里更加浓郁,甜得有点发腻。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
廖燕云正在客厅插花,看见她回来,笑着问:“回来啦?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季染亿说,弯腰换鞋。
“你姐姐送你回来的?”廖燕云又问,“她吃饭了吗?要不要叫她回来吃晚饭?”
“她说吃了。”季染亿简短地回答,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在回放车里那一幕:她问“你会结婚吗”,季涧轻转头看她,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那个问题太蠢了。
蠢得让她想穿越回五分钟前,捂住自己的嘴。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一小片桌面,也照亮了她脸上困惑的表情。
她拿出手机,解锁,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她偷拍的那张照片——季涧轻在校门口的侧影。夕阳的光,微蹙的眉头,睫毛的阴影。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像在迷雾里摸索,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但直觉告诉她,前面是悬崖,再往前走就会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