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半,季染亿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她昨晚失眠了——不完全是,是睡睡醒醒,像在浅水区扑腾,始终沉不下去。
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还在旋转:相册里搭在她肩上的手,雨夜里湿透的肩膀,医院走廊上瘦削的背影……
最后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决定:她要靠近一点。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目的的靠近——像之前撮合季涧轻和林晓那样。是单纯的、不带杂质的靠近,像小时候那样,在姐姐身边待着,哪怕不说话也行。
所以她今天要去公司。
理由是现成的:家里太吵,写不进去作业。这倒不是假话——廖燕云今天约了朋友来家里插花,客厅里会摆满花材和花瓶,叽叽喳喳的聊天声能从早响到晚。
对需要安静环境的季染亿来说,确实是灾难。
但这个理由太刻意了。
季染亿知道。她甚至能想象季涧轻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眉毛微挑,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笨拙的撒谎者。
但她还是要去。
她爬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选了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牛仔裤——简单,干净,看起来像个正经学生。
早餐时,廖燕云果然在抱怨:“今天家里要来客人,你作业写得进去吗?要不你去图书馆?”
“我去公司。”季染亿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姐姐那里安静。”
廖燕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挺好,你姐姐工作忙,你去陪陪她也行。”
季染亿没接话,低头喝牛奶。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十分。季涧轻应该已经到公司了——姐姐有周末加班的习惯,雷打不动,除非特殊情况。
吃完早餐,她背上书包出门。书包很沉,塞满了这周末的作业:五张数学卷子,三套物理题,还有一篇八百字的英语作文。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时,忽然有点后悔。
是不是太冒失了?
姐姐周末加班,本来就很忙,她突然跑去,会不会打扰她工作?会不会让她觉得烦?
但出租车已经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启动,驶入周末早晨稀疏的车流。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后悔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紧张。
像要去面试,或者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车子在季氏大楼前停下。季染亿付钱下车,站在那栋玻璃幕墙建筑前,抬头往上望。楼很高,三十层,在晨光里反射着冷冽的光。
她知道季涧轻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有一次姐姐在车上接电话,她听见她说“文件放我办公室,二十八层”。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旋转门。
大堂里很安静,周末人少,只有两个保安在值班。前台空着,接待桌上摆着一盆绿植,叶片肥厚,绿得发亮。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二十八。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轻微的失重感让她有点晕。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1,2,3……直到28,“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很宽敞,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墙壁是浅米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画,色调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季染亿沿着走廊往前走。两边都是办公室,门关着,玻璃墙里面拉着百叶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走到尽头,看见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挂着名牌:总裁办公室。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季涧轻的声音,平静,清晰,带着职业性的距离感。
季染亿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她房间的三倍。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房间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个小的会客区——沙发,茶几,绿植。
季涧轻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电脑屏幕。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和清晰的小臂线条。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是季染亿,愣了一下。
“染亿?”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妈说今天家里有客人,吵。”季染亿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干涩,“我想来你这儿写作业,可以吗?”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因为她知道,对季涧轻这样的人,直接比迂回更有用。
季涧轻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季染亿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描——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巴,最后停留在她左眼尾那颗痣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可以。”季涧轻说,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坐那儿吧,安静。”
“谢谢。”季染亿松了口气,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摊开在茶几上。数学卷子,物理题,英语作文……书本和纸张铺了满满一桌,看起来很有“学习”的氛围。
季涧轻重新低下头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哒哒”的轻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鼠标点击声,还有季染亿翻书的声音。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微观世界里的星辰。季染亿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写题。
第一道是数学题,求函数的极值。她很快列出公式,代入数字,计算,得出结果。过程很顺利,没有卡壳。她松了口气——还好,没在姐姐面前丢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两种声音:季涧轻敲键盘的“哒哒”声,季染亿写字的“沙沙”声。这两种声音交错,像某种不协调但又和谐的节奏,在安静的空间里回响。
季染亿偶尔会抬起头,偷偷看一眼姐姐。
季涧轻工作时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眼神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偶尔会停下来,拿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一口——咖啡是黑色的,没加糖,她闻得出来。偶尔会接电话,声音很低,用词简洁,三言两语就结束。
大部分时间,她都很安静,像一尊精美的雕像,只有手指在动,证明她是活的。
季染亿低下头,继续写题。
写到第三张数学卷子时,她遇到一道难题。是道几何证明题,图形复杂,条件隐晦,她盯着看了十分钟,还是没思路。
她咬了咬笔杆,习惯性地想叹气,但忍住了——在姐姐面前叹气,太幼稚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季涧轻。
姐姐还在看电脑,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像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语气很平静,但用词犀利,三言两语就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季染亿收回目光,重新盯着那道题。
又挣扎了五分钟,她放弃了。把卷子推到一边,拿出物理作业。物理题简单一些,都是基础题,她做得很快,一张卷子写完,才过去半小时。
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
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到午饭时间。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个动作有点大,她赶紧收住,偷偷看了眼季涧轻。
姐姐没反应,还在看电脑,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
季染亿重新拿起那道几何题,决定再试一次。她在草稿纸上画图,添辅助线,列方程……试了三种方法,都卡在某个步骤,进行不下去。
她有点烦躁,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次季涧轻抬起头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有道题不会。”季染亿说,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委屈。
季涧轻站起身,走过来。她今天穿了双平底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沙发旁,弯腰看向那道题。
距离很近。
近到季染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是那款雪松调,但混合了咖啡和纸张的味道,变得复杂而独特。
近到能看见她衬衫领口下清晰的锁骨线条,能看见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能看见她嘴唇微微抿起的弧度。
季染亿这才发现姐姐的锁骨上有一颗痣,很小,很淡。
“这道题?”季涧轻声问,手指在题干的某个条件上点了点,“这里,你理解错了。”
她的指腹轻轻点在纸面上,在那个“∠ABC=60°”上停留了一秒。
季染亿愣愣地看着那颗小痣。
“看题。”季涧轻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季染亿赶紧收回目光,耳尖有些泛红,盯着题干。姐姐说得对,她确实理解错了——她以为那个角是顶角,其实是底角。
一个低级错误,但足以让整个解题思路跑偏。
“这里画条辅助线。”季涧轻从笔筒里拿了支铅笔,在图上轻轻一划,“然后连接这两个点,用相似三角形。”
她说得很简略,但思路清晰,三言两语就把整个题的框架搭好了。季染亿听着,脑子里的迷雾渐渐散去,露出清晰的路径。
“懂了。”她说,声音有点轻。
季涧轻点点头,把铅笔放回笔筒,转身走回办公桌。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季染亿重新拿起笔,按照姐姐的思路,很快解出了那道题。过程顺畅,答案正确。
她松了口气,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不是解出难题的满足,是被姐姐指导后的满足。
像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季涧轻在后面扶着车座,等她骑稳了才悄悄松手。那种被保护、被引导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