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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奇不错”

爱上清冷姐姐后(又名无人知晓)

十月二十八日,深秋,天高云淡,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和落叶的枯涩。

季染亿提前一周就开始纠结:送什么?

送贵重的?姐姐什么都不缺。送实用的?季涧轻的生活用品都有专人采购,轮不到她操心。送有意义的?她们之间好像没什么“有意义”的回忆可以承载在一件礼物上。

她想了整整一周,想到失眠,想到掉头发,想到在数学课上走神被老刘点名批评,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生日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小人A:“送个领带夹吧,实用又得体。”

小人B:“季涧轻有十七个领带夹,每个都比你会挑。”

小人A:“那送支钢笔?她经常要签字。”

小人B:“她用的是万宝龙限量款,你买得起?”

小人A:“……送束花总行了吧?”

小人B:“然后看着它在花瓶里枯萎,被保姆扔掉?”

季染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两点,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送吃的。

不是外面买的,是自己做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那年,妈妈教她烤饼干。她笨手笨脚,把面粉弄得满身都是,最后烤出来的饼干又硬又焦,像小石头。

但季涧轻吃了一块。

虽然只吃了一块,虽然吃完后喝了一大杯水,但她确实吃了。而且没有说“难吃”,只是说“下次少放点糖”。

季染亿爬下床,赤脚走到厨房。

凌晨三点的厨房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微弱嗡鸣。她打开灯,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然后她开始翻箱倒柜:面粉,黄油,糖,鸡蛋,巧克力豆……

材料找齐了,她看着料理台上的那一堆,忽然有点懵:怎么做来着?

她掏出手机,搜索“曲奇饼干最简单做法”。网页跳出来一堆结果,她点开第一个,开始照着步骤做。

第一步:软化黄油。

她从冰箱里拿出黄油,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按照教程,应该室温软化,但她等不及了。她把黄油切成小块,放进微波炉,设了十秒。

“叮——”

拿出来一看,黄油融化了三分之一,变成半固体半液体的诡异状态。

“……应该也行吧。”季染亿自言自语,把黄油倒进碗里。

第二步:加糖,打发。

她找出电动打蛋器——这东西她从来没碰过,看起来像某种刑具。插上电,按下开关,打蛋器“嗡嗡”地转起来,黄油和糖四处飞溅,溅了她一脸。

“靠。”她抹了把脸,继续打。

第三步:加鸡蛋。

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继续打。混合物渐渐变得顺滑,颜色也从淡黄变成浅黄,看起来……勉强像那么回事。

第四步:加面粉。

她筛入面粉,用刮刀搅拌。面粉飞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小雪。她打了个喷嚏,继续搅。面团渐渐成型,黏糊糊的,粘在刮刀上不肯下来。

第五步:加巧克力豆。

她倒了一整包巧克力豆进去,继续搅。面团变成深棕色,看起来更诡异了。

第六步:整形,烘烤。

她找出烤盘,铺上烘焙纸。然后用手抓起一团面团,搓圆,按扁,放在烤盘上。第一个做得太大,第二个做得太小,第三个做得奇形怪状,像被车碾过的土豆。

折腾了半小时,终于摆满了一烤盘。她看着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曲奇”,心里有点虚: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把烤盘放进预热好的烤箱,设了十五分钟。然后坐在厨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箱,盯着烤箱玻璃门里渐渐变色的面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巧克力的香味,混合着面粉的焦香。季染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皮开始打架。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烤曲奇,但烤出来的不是饼干,是一堆黑乎乎的小石头。季涧轻走过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曲奇。”季染亿小声说。

“难吃。”季涧轻把石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季染亿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那些黑乎乎的小石头,突然很想哭。

“叮——”

烤箱定时器响了。

季染亿猛地惊醒,从地上跳起来。她打开烤箱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焦糊味。

烤盘上的曲奇……已经不能叫曲奇了。

它们变成了深褐色,边缘发黑,表面裂开,像干涸的土地。有几个甚至冒着细小的烟,看起来像刚从火灾现场抢救出来的文物。

季染亿用隔热手套拿出烤盘,放在料理台上。她盯着那些“曲奇”,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转身,把整盘倒进了垃圾桶。

“哗啦”一声,焦黑的曲奇在垃圾桶里堆成一座小山,像某种现代艺术装置。

她洗了手,重新开始。

这次她学乖了,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教程来。黄油提前拿出来软化,糖分三次加入,鸡蛋一个一个加,面粉过筛两次,巧克力豆只放半包。

面团看起来顺眼多了,至少不黏手了。

她重新预热烤箱,把面团搓成大小均匀的小球,按扁,摆上烤盘。这次摆得很整齐,横平竖直,像接受检阅的士兵。

放进烤箱,设十二分钟。

她不敢走开,搬了把椅子坐在烤箱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透过玻璃门,她能看见面团慢慢膨胀,表面渐渐变成金黄色,巧克力豆融化成深色的斑点。

时间到。

她打开烤箱门,用夹子夹出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味道……居然还不错。

外酥里软,巧克力豆融化在嘴里,甜度适中,黄油香气浓郁。虽然形状还是不太完美,有的边缘有点焦,但至少能吃了。

季染亿松了口气。

她把曲奇一块块夹出来,放在晾网上冷却。等凉透了,她找了个透明的饼干盒,把曲奇整齐地码进去——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尽量摆得好看些。

盖上盖子,系上丝带(从妈妈抽屉里偷的),她看着这盒曲奇,忽然有点想笑。

凌晨四点,她在厨房烤曲奇,为了给姐姐送生日礼物。

这算什么?小学生的手工作业?

但笑归笑,她还是抱着饼干盒,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季涧轻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姐姐应该已经睡了。季染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亏心事。

她把饼干盒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她早就写好的,字迹工整,但内容很简单:

「随便做的,不爱吃就扔了。」

没有署名,没有祝福,只有这八个字,像某种拙劣的掩饰。

放好纸条,她转身想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饼干盒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塑料的廉价光泽。丝带系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手工作品。纸条对折着,露出一角,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季染亿忽然觉得这整件事都很蠢。

蠢透了。

姐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会稀罕这一盒烤得半焦的曲奇?说不定明天早上保姆打扫卫生时,看都不看就直接扔进垃圾桶。连带着那张纸条,一起消失在垃圾袋里,像从未存在过。

但她还是没把盒子拿回来。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爬上床。被窝里还残留着体温,但她却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她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盒曲奇的画面:被扔进垃圾桶,被保姆扫走,被季涧轻无视……

她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季染亿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爬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昨晚没睡好,还哭了一会儿(虽然她坚决不承认)。

洗漱时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她真想请个病假,躲在家里,不用面对早餐桌上可能出现的尴尬场面。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磨磨蹭蹭地下楼,磨磨蹭蹭地走进餐厅。

季涧轻已经坐在那里了。

姐姐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颈侧。她正在看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表情专注。

餐桌上摆着早餐:牛奶,煎蛋,吐司,还有……那盒曲奇。

饼干盒被打开了,盖子放在一边。盒子里少了三块曲奇——季染亿一眼就数出来了,因为她昨晚码得整整齐齐,现在最上面一层空了三格。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廖燕云从厨房出来,端着果盘,看见季染亿,笑着说:“醒啦?快来吃早饭,你姐今天难得在家。”

季染亿“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她不敢看季涧轻,低着头,假装专心研究面前的煎蛋——蛋煎得有点老,蛋黄完全凝固,边缘焦黄。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季涧轻翻动平板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季染亿拿起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她没停下,因为需要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她听见季涧轻放下平板的声音。

然后听见姐姐说:“曲奇不错。”

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季染亿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开始狂跳,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她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不敢抬头。

“哦。”她说,声音有点哑,“随便做的。”

说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算什么回答?人家夸你,你就回个“随便做的”?至少应该说句“谢谢”吧?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听见季涧轻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重新拿起平板。餐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刀叉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

季染亿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

季涧轻正在吃第四块曲奇。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很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季染亿看见了。

她还看见,姐姐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高兴,不是满意,是某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像冰层底下缓缓流动的水,像深冬里突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像……温柔。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季染亿确信自己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季涧轻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也是她第一次,收到姐姐这样的……回应。

季染亿低下头,继续喝牛奶。牛奶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感觉脸颊在发烫,耳朵也在发烫,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要是她有尾巴,肯定摇出残影了。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低下头之后,季涧轻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姐姐的眼睛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那些常年堆积的冰雪,那些坚硬的棱角,那些冰冷的距离。

虽然只有一瞬。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但确实存在过。

像深夜里悄然绽放的花,无人看见,但它确实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