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和平板偶尔发出的点击声。
季染亿系好安全带,身体往后靠进座椅里。座椅是真皮的,很软,但坐上去凉飕飕的。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盾牌,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子缓缓启动。
引擎声几乎听不见,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家门口的桂花树,邻居家晾在阳台上的被单,早点铺门口蒸腾的白气,早起遛狗的老人……
季染亿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脑子里却又开始浮现那个梦。
梦里也有这样的场景:她坐在季涧轻的车里,去学校的路上。不同的是,梦里她一直在说话,试图打破沉默,而季涧轻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最后在她下车时淡淡地说了一句:“晚上别乱跑。”
很平常的互动。
但在梦里,作者给这段加了很多心理描写。写季染亿如何努力找话题,如何因为姐姐的冷淡而失落,如何在心里偷偷抱怨“姐姐永远这么冷”。
矫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季染亿忽然想试试。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哑:“姐。”
季涧轻没抬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季染亿问。她知道季涧轻昨天有应酬,很晚才回来——她听见楼下的动静了,在凌晨一点左右。
“一点多。”季涧轻回答,手指还在平板上滑动。
“哦。”季染亿顿了顿,又说,“我今天……数学要小测。”
这次季涧轻抬起了头。
她转过脸,看向季染亿。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分割出明暗两个区域:一半在光里,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一半在阴影里,轮廓深邃,看不清表情。
“准备好了吗?”季涧轻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还行。”季染亿说,“上次月考数学是年级第一。”
“嗯。”季涧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平板,“继续努力。”
对话结束了。
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只激起一点点涟漪,然后迅速恢复平静。季染亿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段心理描写——“每次和姐姐说话,都像在对着冰山喊话,声音被吞噬,连回声都没有。”
确实很像。
她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离了住宅区,开上了主干道。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的车不多,开得很顺畅。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片泛着金绿色的光。
有晨跑的人沿着人行道慢跑,耳机线在颈间晃荡。
季染亿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她闭上眼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有力。还能听见季涧轻翻动电子文件的声音,很轻,像蝴蝶振翅。
她忽然想起那颗痣。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皮肤温热的触感。
什么狗血剧情。
她在心里嗤笑一声。
姐姐才不会那么对她呢。季涧轻是冷,是疏离,是像座移动的冰山,但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冰冷的、漠然的、像看一件损坏物品的眼神。不会的。
可是……
季染亿睁开眼睛,看向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少女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色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左眼尾那颗痣,在倒影里是反的,在右眼尾的位置,像一个错位的标记。
她想起昨夜梦里的更多细节。
不只是摔下楼那一幕,还有更早的部分。比如季涧轻如何一点点被坚韧的女孩吸引,如何在她面前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如何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如何在她难过时笨拙地安慰……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到不像梦,像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但季染亿知道,那些事从没发生过。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没有。
季涧轻不会整夜守着谁,不会笨拙地安慰谁,不会露出那种近乎脆弱的温柔。她的姐姐是完美的代名词:成绩完美,事业完美,连情绪都完美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可如果……如果那些事真的会发生呢?
如果季涧轻真的有能力那样去爱一个人,只是对象不是她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有种酸涩的胀痛,慢慢扩散开来。季染亿皱起眉,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怎么了?”
季涧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季染亿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姐姐。季涧轻已经放下了平板,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没、没什么,”季染亿说,“脖子有点酸。”
季涧轻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开视线:“坐姿不对。”
“嗯。”季染亿应了一声,挺直了脊背。
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这次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是自然的沉默,现在是某种微妙的凝滞,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悬浮,轻轻一碰就会碎。
季染亿重新看向窗外。
学校快到了。已经能看见远处教学楼红色的屋顶,还有操场上绿色的草坪。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校服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女孩,姐姐未来的……爱人。
梦里那个女孩,今天会出现。在班主任老刘身后,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但疏离。
她会自我介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然后她会坐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从此进入她们的生活。
或者说,进入季涧轻的生活。
季染亿握紧了怀里的书包。
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盯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校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要不要装病请假?要不要干脆逃课?要不要……
“到了。”
季涧轻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车子缓缓停在校门口。季染亿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季涧轻。
“姐,”她说,“晚上……你回来吃饭吗?”
季涧轻正在重新拿起平板,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季染亿。晨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像冰层下的浮光。
“看情况。”她说。
又是这三个字。
季染亿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冷空气涌进来,冲散了车里空调的凉意。她跨出车门,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季涧轻坐在车里,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走了。”季染亿说。
“嗯。”季涧轻应了一声。
车门关上。她松了口气,那种来自社会人士的压迫感终于消失,得以让她喘口气。
清晨的风吹过来,很凉。
她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拢了拢。她低着头,踩着松垮的帆布鞋,一步一步往前走。
脑子里那个梦还在盘旋。
以至于她没有发现,身后那辆劳斯莱斯并没有离开。季涧轻隔着车窗,看着少女清瘦的身影走进来校园,半晌,才开口对着司机说:“走吧。”
走到教学楼前时,她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熟悉的建筑。红色的砖墙,绿色的窗框,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梧桐树。她在这里读了两年多书,每天走进走出,熟悉每一级台阶,每一扇门。
但今天,这栋楼看起来有点陌生。
“季染亿!”
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看见同班的周小雨跑过来。女孩扎着高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几本书。
“发什么呆呢?”周小雨跑到她面前,喘着气,“快迟到了!”
“哦。”季染亿应了一声,跟着她往楼里走。
“你今天怎么了?”周小雨侧头看她,“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季染亿简短地回答。
周小雨也没追问,巴拉巴拉的说起谁谁谁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