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世界。
绝情殿主殿。
殿内那张床上,花千骨静静躺着。自满月那日元神离体,她整整躺了两个月。衍道隔三差五地来,远远望一眼主殿的方向,叹一口气,又背着手走了。
花正文和云牙进不得主殿,只能日日在自己房里守着,耳朵却都拴在主殿那头——听见一点风声就开门去看,看了,又什么都没有。
空间里,光幕房间中,空间的声音穿透闭关室的石门:“顾逸琋,顾婉昭。”
在闭关室里的顾逸琋、顾婉昭,听到空间的叫唤,收了法力,站起身。
闭关室的门开了。两姐妹走出去,眼底还带着久闭的倦色。
二人出了闭关室后,走进了光幕房间。
空间没有半句寒暄,金光一转,光幕里浮现出这两个月的一幕一幕——千年归人的死、遮脸术的消散、贪婪殿的石室、花莲村外的悬崖。
顾婉昭听到“销魂钉”三个字时,指甲掐进了掌心。
顾逸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什么都没说。
“把花千骨的元神,送回她的身体里去。”空间道。
姐妹俩对视一眼,把满腔的话都咽了回去,出了空间,回到绝情殿主殿。
床上的人脸色如初,呼吸绵长。
逸琋立在床头,抬手。镯子金光一闪,光幕房间里温养的那缕元神,缓缓渡出,如归巢的乳燕,没入那具小小的身体。
这时空间的声音响起:“两日。元神初入肉身,你二人以灵力护住她,莫让肉身排斥。”
逸琋先把花千骨往床里挪了挪,让她躺正,自己脱了鞋坐上床沿;婉昭也从另一侧上去,一里一外,把她夹在中间。两人双掌虚悬,空间灵力丝丝入扣,将元神与身体一寸寸缝合。一层淡淡的金光自殿中荡开,与主殿原有的结界叠在一处,密不透风。
与此同时,魔界,杀阡陌的内殿寝宫里。
一觉睡了两个多月的魔尊动了动睫毛,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好些日子没回绝情殿了,今日正好回去看看。
他披衣而起,召出火凤,往长留去。
火凤一声长唳,掠过长留上空。
花正文和云牙正在各自房里,听得这声鸟鸣,出门抬头一看——天上一只火凤,正朝绝情殿落去。两人对望一眼,赶忙赶过去。
火凤落地。杀阡陌自凤背上下来,抬手把火凤遣走了。
抬眼正看见两个远远站着的人影——花正文和云牙不敢靠近绝情殿,远远立着,正与他打了个照面。
“你们是什么人?”杀阡陌眯起眼,“也配在绝情殿走动?”
花正文把云牙往身后一拦:“你先别管我是谁,赶快离开这里。”
杀阡陌哪是听劝的人。他鼻子一哼,忽然察觉到主殿方向隐隐流转的灵力波动——还有人藏在里头!
他只当是有人占殿,抬脚就往主殿去,浑没防备门口还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别过去!”花正文和云牙齐声喊。
话音未落,杀阡陌一头撞上了那层无形的墙,人被弹得倒飞出去,发髻都散了。
“结界?”他从地上爬起来,又惊又怒,抬手就掐诀,一掌一掌地往那层看不见的墙上轰。
“他破不开。”逸琋头也不抬,掌心灵力不绝,“由着他砸,砸累了自会停。”
话虽这么说,她到底还是先扬了声,声音穿过结界,清清亮亮落在殿外:“别再破了。”
杀阡陌轰到一半的掌风硬生生收住,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叉腰对着空气喊:“你是谁?!竟敢冒充我大姑姑的声音!识相的赶快出来!绝情殿是我爷爷奶奶住的地方,你也敢占?出来,我饶你不死!”
殿内两姐妹齐齐翻了个白眼。
婉昭腾不出手,只拿眼角往殿外剜了一下:“这傻子,怎么偏偏这个时辰醒了。”
逸琋左手灵力不绝,右手抬起,指尖一引,一道传音越过长留诸峰,落在竹闲厢房的书房里。传音毕,右手复又落下,灵力接续。
衍道正在书房处理长留事务,闻声笔尖一顿,下一瞬,人已消失。
绝情殿外,杀阡陌正轰结界轰得热闹,耳朵忽然一紧——一只大手凭空伸来,揪住他的耳朵就拧。
杀阡陌疼得停手,回头一看,委屈地叫:“祖师爷?!您掐我耳朵干什么!”
“掐你?我还想打你呢!”衍道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又加了两分力,“你堵着自家门拆自家结界,还有脸问东问西?!”
他揪着杀阡陌的耳朵,把人一路拎到远离绝情殿的空地上才撒手。
花正文和云牙跟在后头,齐齐松了口气。
杀阡陌揉着耳朵,委屈得不行:“祖师爷,有人占了绝情殿您都不管吗?!”
“占了?”衍道横他一眼,没好气,又舍不得真骂,压着嗓子,“那是你大姑姑的声音,你亲大姑姑!里头是你大姑姑二姑姑,正给你奶奶修补元神。你再闹,仔细你的皮。”
杀阡陌张着嘴愣了半天:“我奶奶?奶奶她……”
“转世回来了。”衍道拉过他,指了指花正文,“这是你奶奶这一世的爹,你叫声外太公。”
杀阡陌看看花正文,又看看衍道,一千岁的魔尊,憋了半天,声如蚊呐:“……外太公。”
花正文慌忙摆手又点头,手足无措。
“这是云牙。”衍道又指,“你外太公救回来的孩子。”
“哦,云牙。”杀阡陌点点头。
衍道把他按在石凳上,从头讲起:千骨如何遭人暗算,元神几乎溃散;如何将养元神,托生小世界补全;又如何被妖所伤,一躺,就躺到了今天。
“伤千骨的那只妖,叫苍魈。”衍道说到这儿,语气沉了沉,“被你大姑姑废了修为,挑断手筋脚筋,押回苍家,永世不得出山。这笔账,早就结清了。”
“结清了?!”杀阡陌一拍石凳站了起来,火又上来了,“他敢伤我奶奶!废了就完了?我这就去苍家——”
“坐下!”衍道眼睛一瞪,“人早是个废人了,躺在苍家等死。你堂堂魔尊,跑去踩一个废人?传出去,六界笑话你一辈子!”
杀阡陌梗着脖子还要争,逸琋的传音恰好到了,温温和和一句:“阡陌,气性别这么大,消消气。”
杀阡陌的火像被戳破了的皮球,瘪了。
“……大姑姑说的是。”他悻悻坐下。
“再过两日,你奶奶的元神就稳固了。”逸琋的声音里带了点笑,“两日后,她自己走出来见你。”
满场俱是一静,随即花正文先红了眼眶,云牙攥着衣角直点头,杀阡陌一蹦三尺高:“真的?!两日?!我等着!谁也别想把我劝走!”
杀阡陌是真没走。嫌地上脏,袖子一挥,把自己那张锦榻挪到殿外的空地上,人往上一歪,守着。衍道起初也在,看了半晌,终究放不下派中那一堆事务,先回去了;第二日天没亮透,他又第一个到了。花正文和云牙这两日也守在殿外。花正文给他送吃的,他三两口扒完接着歪;云牙把新晒的褥子抱出来,往榻上垫了一层。
两日,眨眼就到了。
这一日,第一缕天光落进主殿,床上的人睫毛动了。
花千骨睁开眼,先愣了愣,撑着坐起身,低头闻了闻自己,嫌弃地皱起脸:“……我臭。”
在殿中守了两日的两姐妹闻声回头。婉昭笑出声。逸琋抬手一道清洁术,先落在花千骨身上,从头到脚扫过;再一拂,主殿的梁、窗、床帏,里里外外,尘土秽气一扫而空。
花千骨从床上一跃而起,光脚就往外跑。
婉昭从床边拎过鞋,三步并两步追上,把她按坐在门槛上,三两下给她把鞋套好,才松手由她跑。
殿门大开。
殿外空地上,四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衍道、花正文、云牙,还有锦榻上歪着的杀阡陌。
杀阡陌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整了整衣襟,抻长脖子往姐妹俩身后望——没有。他又往殿里望——也没有。
“大姑姑,”他急了,“奶奶呢?”
“不就在你面前?”婉昭忍着笑。
杀阡陌茫然四顾,最后视线落在那个四五岁模样、仰着脸看他的小女娃身上——小脸粉嘟嘟,眼睛乌溜溜,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花千骨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先开了口:“姐姐真好看。”四下里响起一片笑声。她就在这片笑声里哒哒哒跑到他跟前,仰起脸,端端正正打量他。
杀阡陌如遭雷击,后退半步:“你、你是我奶奶?!”
“废话。”婉昭在后面补刀,“她不是你奶奶是谁?”
“为、为什么奶奶这么小?!”
“因为我施了法。”逸琋面不改色地揽功,“她本相刚两个月大,我变作四五岁的模样,才好带。”
杀阡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觉得前半辈子的魔生都白活了。
衍道捋着胡子笑:“千骨啊,来,这是你孙子——杀阡陌。”
“杀阡陌……”花千骨愣了愣,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怀念。
衍道只当她在记名字,笑呵呵地。花千骨又眨眨眼,看看眼前这个比姐姐们还好看的“姐姐”,诚实地问:“孙子?我孙子为什么穿女装?”
满场哄笑。杀阡陌脸涨得通红,蹲下身,压低声音:“奶奶,这个我私下告诉你。”
云牙也凑过来:“我也想知道。”
“去去去,小孩子别打听。”杀阡陌摆手。
“不许对云牙没礼貌。”花千骨板起小脸。
“……是,奶奶。”杀阡陌蔫了。
花千骨这才看见人群后头那个红了眼眶的中年汉子,眼睛一亮,撒开腿跑过去:“爹!”
花正文一把将她抱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声音都发颤:“轻了,瘦了……爹熬了肉汤,千骨、逸琋、婉昭,都多喝几碗!”
“外公,”逸琋接得飞快,“娘亲刚醒,喝不得肉汤。我先给她熬粥,喝上几天,养养胃。”
“我不要。”花千骨在花正文怀里蹬腿,“我要喝肉汤!”
“不行。”逸琋两个字,没得商量。
“师父,爹爹,你看逸琋!”花千骨转头告状,“女儿管起娘亲来了!”
衍道捋须,慢悠悠的:“逸琋是为你好。我和你爹,管不了。”
花千骨瘪瘪嘴,认了。
花正文把她放下来,转头对逸琋道:“逸琋,这两个月给你娘补元神,辛苦了。粥,我来熬。”
说罢,花正文挽起袖子,乐呵呵地往厨房去了。5
作者大大写的超好看超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