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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坠崖

画骨归尘

花千骨世界。

绝情殿主殿。

殿内的床上,花千骨静静躺着。自满月那日元神离体,她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躺着,到今天,快两个月了。

虚空无声地裂开,一面金色光幕浮出,停在床前。

空间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字字清楚:“元神已补好,是时候该回来了。”

光幕应声大亮。一道金光自幕中分出,穿过两重天地,落进原著小世界——

落在绝情殿,糖穗的脸上。

她毫无所觉。眉心那层笼了两年的、看不见的纱,悄无声息地散了。

原著小世界。绝情殿,糖穗的房间。

远在贪婪殿的世尊,在金光落定的那一瞬,睁开了眼。

半个月,她是数着日子过来的。白天坐在门后听动静,夜里回床上睡。她天天盼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声,盼着门上的光被人从外面解开——一次也没有。她不知道尊上在干什么,更不知道姐姐被关在哪里、是死是活。她只知道,那粒丹药的效用,快抵到头了。

这一夜,门外来了脚步声。

沉,缓——不是尊上的。

门上的光被从外头一层层剥开,像撕一张纸——那可是尊上亲手布下的。

门开了。

世尊立在门外。他本是沉着脸来的——看清她的那一瞬,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双总像刀子一样的眼睛,先是疑惑,再是惊疑,最后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倒退半步,一把扶住了门框,喉结动了动。

“像……”他只说得出这一个字,“像得很。”

糖穗往后缩了缩:“世尊?”

他没有答。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得她头皮发麻,然后跨进门来,攥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去哪儿?!”她挣,挣不动。那只手像铁箍。

“就是不能让他知道。”

那个“他”是谁,她当时没敢问。

他携着她出了房间。夜风在耳边呼呼地过,脚下灯火连成一片,倒退着远去。落了地,是贪婪殿——比绝情殿低,也冷。她被带进殿后一间从没见过的石室,石门在身后合拢,天光没了。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按着她的肩,有什么东西从四肢百骸里被生生抽了出去。钉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喊都喊不出声。

再醒来,腕上脚踝都是锁链。她试着唤灵力——御剑的、搬柴挑水的力气——一丝都不剩了。

黑暗里没有日夜,她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没有人来。

然后,某一个夜里,锁链无声无息地松了。她分明看见,锁链上浮过一层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

石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糖穗僵在原地,不敢动。她不知道是谁做的,也不知道这是救人还是又一个圈套。可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凉得像活路。

她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石室——再回神,人已经站在山脚的林子里了。中间那段路,像被人从记忆里抹去了。她不敢回头,专拣林子钻,专拣沟坎跳。每跑一步,钉过的地方都钻心地疼。可她不知疲倦,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身后托着她。摔了,爬起来再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天一直没亮,两旁的景物倒退得模糊,快得像有只手在暗地里拽着她。她只当自己是急疯了。

跑出不知多远,身后才炸开追兵的呼喝。

“在那边!别让她跑了!”

这个声音她认得。霓漫天。

糖穗的心凉到了底。长留上下,她最不想落在这人手里。

前方出现了灯火,一座城。深夜的街面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这世上她认得、又能求的人,只剩那一个了。她认得那条街——她咬着牙冲进去,冲到异朽阁门前,扑上去拼命拍门。

“开门!求求你开门!”她拍,她喊,嗓子很快哑了,“东方哥哥!是我!救救我——”

门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楼阁里明明亮着灯。她看得见窗纸上的影子,听得见里头隐隐约约的笑语。可她的喊声像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一丝也传不进去。

她不知道,异朽阁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剑光落在了街口。

她转身再跑。跑出城,跑过田埂,跑上那条她自小走过无数遍的路——回花莲村的路。夜里的村子静悄悄的,村口的山坡上,爹和娘的坟就在那里。她多想拐过去看一眼,脚步放缓了半步——只半步,又咬着牙跑起来。身后的剑光贴着地皮追,她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她一头扎进村外的老林子,深一脚,浅一脚。前头没路了——林子尽头,是悬崖。崖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她转过身。

林间的空地上,剑光一道接一道落下,十名长留弟子散开,把她围在崖边。十柄剑齐齐抬起,剑尖指着她。为首的红衣少女踏剑而来,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世尊说了,死活不论。”霓漫天抱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跑啊。再跑啊。废人一个,倒真能跑。”

糖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已经悬在崖沿。

“师姐,”她哑着嗓子,“我只想活着。”

“活着?”霓漫天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眼睛里,“你姐姐放出妖神,祸害六界。你倒想活着?”

糖穗没有再答。她最后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黑沉沉的,一星灯火也没有。

她转身,朝着悬崖,纵身跃了下去。

跃下去的那一瞬,后心重重挨了一击。她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崖沿上,霓漫天俯下身,朝着崖下,撒出一蓬细细的粉末,像给谁的祭品。

风在耳边呼啸。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同一时刻,绝情殿主殿。

白子画正阖目调息,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疼,像被人凭空剜去了一块。他睁开眼,殿内空空,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按住心口,久久没能回神。

而极北之地,蛮荒。

风雪漫天。花千骨正低着头在雪地里跋涉,忽然心头一空,疼得她直不起腰。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觉得这天地间,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缺了一块。1

段评

太太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