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满城生寒。
苏珩浑身血气翻涌,心口重创的伤势尽数不顾。他本就半人半煞,神魂与陨铜纠缠半生,早已不分彼此。
此刻他舍弃肉身、舍弃修为、舍弃余生所有退路,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以残魂饲主根,引陨铜暴动,倾覆长沙。
轰隆——!
城北旧城地底,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岩层震动,不是阵纹炸裂,是深埋地底千丈之下、整座长沙最深处的陨铜主根,被残魂之力瞬间唤醒!
整片大地剧烈起伏震颤,脚下青石板层层鼓起、龟裂、崩碎。
先前被彻底封断的邪力,不再是丝丝缕缕、温柔漫延。
而是滔天暗色铜火,自地底裂隙之中喷涌而出!
黑紫色烈焰冲上街巷半空,照亮整片旧城,妖异、死寂、焚尽一切生机。
空气滚烫灼人,地脉气机彻底紊乱崩乱。
长沙城的气运、地气、山河脉络,被陨铜主根疯狂拉扯、反噬、掠夺。
真正的灭城之危,骤然降临。
城外远处,原本喧嚣的骚乱瞬间停滞。
无论是军方士兵、作乱暗线、九门值守之人,全部僵立原地,骇然望向城北夜空冲天而起的紫黑火光。
那是灭城之兆。
张日山站在防线最前,面色煞白,心底一沉到底。
完了。
苏珩败局之下,竟不惜动用同归于尽的灭城底牌。
……
旧巷之中。
狂风猎猎,紫火焚天。
苏珩立身火风中心,满身血污,素衫破碎,脸色惨白如鬼,眼底却是极致疯狂的笑意。
“我布局数年,步步为营。”
“本欲月圆登顶,掌一城气运,定乱世新格局。”
“既然功败垂成——”
“那便一城陪葬,谁也别想安稳。”
他残魂飘摇,身躯逐渐变得透明虚化,丝丝缕缕神魂碎片不断融入地底紫火。
每融一分,陨铜暴动便狂暴一分。
整片地底岩层,濒临崩裂塌陷。
吴老狗怀抱三寸丁,身形被震得连连后退,指尖抓地,虎口震得发麻。
他能清晰感知地底那股恐怖至极的反噬力量——
主根苏醒,地脉倒转,全城气运逆流。
再晚片刻,长沙城根基断裂,街巷塌陷、人畜尽亡、满城倾覆。
“他在用自己仅剩的神魂,做最后的引爆!”
吴老狗嗓音发紧,语速极快,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陨铜主根已经彻底脱离掌控,现在不是他控阵,是阵吞城!”
之前所有诡局、幻境、煞灵、迷阵,都只是铺垫。
这最后的残魂引爆,才是真正压垮城池的终局杀招。
张烬立身狂风烈火之中,黑衣被紫火燎得猎猎作响,眼底冷光凝至极致。
她看着不断虚化、彻底疯魔的苏珩,看着冲天覆城的铜火,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沉定。
“他想同归于尽。”
“我偏不让。”
话音落,她抬手将一直贴身佩戴的乌木稳气木牌取出。
那是昨夜吴老狗赠予她、帮她稳住内伤气血的吴家木牌。
此刻木牌温润依旧,在漫天邪火之中,竟隐隐透出纯粹清和的微光。
“吴家木稳地脉、镇浊气。”
张烬目光笃定,声线清冽坚定,“你守地脉,我镇邪火。”
“你锁山河脉络,我斩陨铜残暴。”
双人默契,无需多言。
绝境临头,唯有并肩死战,逆转一城死生。
“好!”
吴老狗应声落地,不再犹豫。
少年双膝跪地,双掌平铺按在龟裂滚烫的青石板上。
周身清和气机尽数外放,辨脉之力开到极致,心神、感知、气血、精神,全数沉入地底千丈岩层。
这一刻,他不再是旁观乱世的吴家遗孤。
他是守山河地脉、护一城苍生的寻龙者。
“天地为证,山河为凭——”
少年低声念动吴家祖传锁脉秘咒,清亮嗓音穿透漫天轰鸣。
“紊乱归序,逆气归源,地脉归静!”
嗡!
无形清光顺着掌心疯狂渗入地底。
濒临崩断的山河脉络,被强行拉扯、归位、稳住。
疯狂逆流的城运气机,被层层拦截、梳理、平复。
滚烫震颤的整片大地,震颤幅度,肉眼可见地缓缓减弱。
可陨铜主根的暴动,依旧不止。
紫黑烈焰依旧冲天,残魂引动的毁灭之力还在不断叠加。
地脉能稳一时,稳不住彻底暴走的陨铜本源。
下一刻,张烬动了。
她高举短刃,周身张家罪脉煞气毫无保留、尽数爆发。
银白圣光冲破漫天紫黑邪火,照亮暗沉夜空,正邪双色光芒在旧巷轰然对撞!
十年罪脉血海力,一朝尽出!
“张家罪脉,世守斩邪!”
“凡祸苍生者,必诛!凡乱山河者,必灭!”
她纵身掠入漫天火海中央,孤身一人,直面整座陨铜暴动的灭世之力。
短刃劈落!
极致凛冽、极致纯粹、极致霸道的镇煞白光,轰然斩入地底最狂暴的紫火核心!
一白一黑,一正一邪,一城生死,全系一刃!
滋滋——!
白光照彻黑火,邪力疯狂反扑。
灼烧、撕扯、冲击,无尽毁灭之力疯狂冲刷她的身躯。
黑衣边角寸寸焚碎,皮肉被邪火炙得泛红发痛,内伤彻底炸开,血气翻涌喉头腥甜。
她以肉身扛灭城之火,以神魂镇陨铜之暴。
剧痛彻骨,她却身形未晃,刃势未偏半分。
半步不退,分毫不让。
火海中央,虚化的苏珩看着那道孤身镇火、逆势挡灾的黑衣身影,疯狂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震颤。
他见过世人贪生、世人畏死、世人趋利避害。
却从未见过有人,敢以一己之躯,硬扛灭城陨暴,护满城陌生人的性命。
“你……何必?”
他残魂飘摇,声音虚散,带着不解、不甘、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张烬眸底寒霜依旧,唇间溢出淡淡血气,声音却冷得掷地有声:
“我斩邪,不为名利,不为称颂。”
“只为——苍生无罪,山河当安。”
话音落,她掌心木牌微光彻底绽放。
吴家稳地气,罪脉镇邪根。
两道世间最克制陨铜的力量,在这一刻完美相融!
圣光骤然暴涨,硬生生压退冲天紫火!
地底狂暴的陨铜暴动,被强行封堵、镇压、收拢!
那些翻涌欲崩的岩层、逆流欲碎的城运、焚城欲灭的邪火,在双重极致力量的压制下,一寸寸平息、归静、封沉!
啊啊啊——!
火海中心的苏珩残魂发出凄厉嘶鸣。
他最后的引爆之力,被硬生生碾碎、消解、归零!
所有依托陨铜而生的邪力、术法、残魂执念,在圣光涤荡之下,寸寸溃散、彻底湮灭。
他数年布局、半生执念、一身邪功,随残魂消散,尽数化为乌有。
不甘、偏执、疯狂、野心。
终究成空。
“我不甘……我布局半生……为何……”
最后一缕残影碎裂之际,苏珩眼底那层常年覆盖的暗沉邪色终于褪去。
一瞬间,他不再是半人半煞的邪师,只剩一个耗尽半生、困于执念的可怜人。
话音碎于风里,残影彻底消散。
世间再无苏珩。
再无陨铜暗局操盘者,再无覆城祸根。
轰隆……
漫天紫黑邪火,尽数熄灭。
震颤不止的大地,彻底归于平静。
暗沉夜空,重露月色星光。
狂风止,戾气散,邪祟清。
城北旧城,一片狼藉,满目残碎。
却安稳护住了整座长沙城。
灭城之危,解。
终局死劫,破。
张烬浑身染尘,黑衣残破,唇角溢着血迹,握刃的手微微颤抖。
透支毕生力量镇压陨暴,她已然脱力重伤。
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下一瞬,一道清瘦身影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吴老狗收好术法,气息虚浮,脸色同样发白,却稳稳撑住她的身形。
少年眼底带着真切的后怕,也带着尘埃落定的静定。
“结束了。”
他轻声开口。
“苏珩身死,残魂散尽,陨铜主根暴动被镇封。”
“长沙……保住了。”
三寸丁小跑过来,蹭着两人脚踝,小声呜呜轻哼,似在安抚,似在庆贺。
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笼罩长沙数月的陨铜暗局,层层幻境、人心诡诈、地底杀局、灭城终劫。
今夜,尽数落幕。
暗处棋碎,恶人终亡。
满城烟火,终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