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北旧城,是长沙城内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连片的老宅挤挤挨挨,青砖墙垣风化剥落,巷道纵横交错如同乱麻,窄巷曲折迂回,不少房屋早已无人居住,断壁残垣之间荒草蔓生。平日里本就人烟稀少,入夜之后,更是死寂沉沉,唯有晚风穿过残破窗棂,发出呜呜的鸣响,听来如同鬼魅低吟。
方才漫布全城的假性煞气,到了这片区域反倒骤然稀薄。那些游荡在城中各处的虚影幻声,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边界,不敢轻易踏足旧城的腹地。
越是安静,便越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
吴老狗将怀中的三寸丁轻轻放到地面。小狗四爪落地,尾巴低垂,鼻尖贴着地面不停嗅探,细碎的呜咽压在喉咙深处,一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的断墙阴影。
“地表气机干净得反常。”吴老狗半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冷开裂的青石板,“所有散出去的假气只是从这里发源,苏珩刻意没有在此留下多余邪气,生怕过早暴露阵眼的准确位置。”
张烬背靠一面残破的砖墙,黑衣融进巷中的暗影,视线扫过四通八达、可以随时撤离的岔路。
“此地巷道复杂,逃生密道无数,他留足了后路。”
“若是我们贸然直闯地底,很有可能正中他的埋伏。”
苏珩心思缜密,不可能将陨铜主根安置在一处只能硬守的绝地。他既敢将核心放在旧城,就一定在这里布下了后手。
吴老狗微微颔首,指尖捻起一小撮脚下的泥土,泥土凉得刺骨,内里裹挟着一丝极深、极缓流动的地气。
“主根就在这片区域的岩层之下没错,但我们还不知道,地底除了陨铜阵眼之外,是否另设了杀阵。直接下去,等于自投罗网。”
三寸丁忽然停下嗅探,脑袋转向一条幽深的横巷,脊背的毛发全部竖起,低声嘶吼了一声。
巷子里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
可那一股若有若无、温润如水的气息,正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遥遥落在二人身上。
苏珩来了。
他没有藏在暗处偷袭,也没有远远遁走,反倒一步步,顺着那条窄巷缓步走来。
素色长衫在夜色之中格外醒目,月色落在他的侧脸,眉眼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手里还提着一盏白纱灯笼,灯火柔和,照亮身前一小片地面。灯笼光晕之内,干干净净,看不到半分紫铜邪气。
他像是一个夜游赏景的闲散世家公子,全然没有半分祸乱长沙的邪祟模样。
“二位追到这里,倒是比我预想之中更快一步。”
苏珩站在巷口,没有继续向前,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轻声开口,语气从容闲适,仿佛老友闲谈。
“满城乱象都没能拖住你们,着实让人意外。”
张烬站直身子,冷冽的目光牢牢锁死对方,没有说话。
吴老狗挡在前方半步,神色平静:“你费尽心机散播假象,不过是想拖延时日,等到月圆之夜。如今我们寻到此处,你的拖延,已经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苏珩低低笑了一声,灯笼里的烛火轻轻晃动,“我散播那些虚影,可不单单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抬眼,目光扫过整片旧城区纵横交错的巷道。
“我本打算,等月圆之夜,将全城活人魂魄引至此地,以整座旧城作为献祭的外坛。你们主动寻过来,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猛地一沉。
方才还一片清净的旧巷,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连绵不绝的震颤。看不见的阵纹,正在岩层之下缓缓苏醒。他方才一直没有催动此地的力量,不是没有,而是一直在等。
等他们踏入这片预先布好的猎场。
“你以为我们是循着邪气追来的?”吴老狗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刻意抹除地表的气息,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可地脉流动的走向,骗不了人。”
“更何况,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必然会亲自过来。”
苏珩脸上温和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痕,眉峰微挑:“哦?何以见得。”
“陨铜主根是你一身力量的源头,你不可能放任我们独自接近。”张烬终于开口,声线清冷,“你要么提前毁掉阵根,舍弃数月布局逃遁,要么,便亲自前来,在这里解决我们。以你的心性,你绝不会选择逃。”
这才是她与吴老狗打出的算盘。
对外放出搜寻陨铜主根的动向,看似直扑敌巢,实则是布下一个诱饵,引诱苏珩亲自现身。只要他露面,便不再是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棋手,而是走到了明面上的对手。
苏珩沉默片刻,随即放声轻笑,笑声在空荡的旧巷之中悠悠回荡。
“有意思。两个人,一套诱敌的圈套。”
“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这片旧城,是我的猎场。你们设下的陷阱,说不定,反过来变成了送给我的礼物。”
他手腕轻轻一晃,手中白纱灯笼的火苗骤然转为暗紫色。
一缕缕淡紫铜色的邪气,自灯笼灯罩缝隙之中缓缓溢出,邪气并未朝着二人直冲而来,而是渗入脚下的泥土。
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一道道暗紫色纹路悄然浮现,顺着巷道的地面,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不是用来杀人的杀伐阵,而是封困之阵。
整片旧城的巷弄,出入口正在被阵纹一点点锁死。
“想要困住我?”苏珩目光沉静,“那便看看,究竟是谁,会先被困在这里。”
四周岔路的尽头,原本敞开的巷道视野开始扭曲,墙面的影子层层叠叠向外扩张,街巷格局正在被阵术强行篡改。
迷阵,启。
吴老狗立刻弯腰将三寸丁护到身后,低声对张烬道:“他要隔绝我们和城外张启山兵力的联系,在迷阵之内一对一了结我们。”
“正中下怀。”张烬眼神锐利,抽出藏于黑衣下摆之内的短刃,刃身泛着冷冽银光,“只要将他拖在迷阵之中,日山便可以趁机带队从另一侧找到地底入口,直捣陨铜主根。”
诱敌之局,本就是两层打算。
第一层,若苏珩贸然近身,便就地将其制服。
第二层,若是他开启迷阵缠斗,便由他们二人牵制住这个最强的敌人,给外面的人创造直破阵根的机会。
苏珩似乎看穿了二人心中所想,笑意微凉:“你们的计划很不错。只可惜,我同样留了后手。”
他抬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旧城外围,数处民居之内,原本蛰伏待命的暗线,同时行动。那些被他暗中收买、安插在九门之中、蛰伏许久的棋子,在这一刻,尽数发动。
远处,隐约传来枪声与喧哗,封锁城池的防线,出现了骚动。
“想要在外围动手破我的根?”苏珩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紫铜邪气在他周身流转,温润的假面之下,阴邪的獠牙,终于开始展露,“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旧巷迷局,狭路相逢。
一场生死缠斗,已然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