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坠下,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白日里尚且规整安宁的长沙城,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阴寒浊气,正悄无声息地沿着街巷的檐角漫延开来。
没有先前那遮天蔽日的浓雾,可游走在街巷之间的无形邪风,却比浓雾更加刺骨。晚风掠过巷弄,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寒气反倒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街边悬挂的纸灯笼烛火忽明忽暗,火苗不住摇曳,投在青石板路上的影子扭曲晃动。
全城封锁的号令早已下达,一队队巡防士兵两两结伴,整齐的脚步声穿梭在长街之上,灯火随着巡逻的人影缓缓移动,勉强护住了市井表层那一层虚假的安稳。每一个人心底都隐隐清楚,今夜的长沙,暗流早已压过灯火。
城西,苏珩的宅院。
院门虚虚掩着,庭院之中没有点起一盏灯火,幽深死寂。院内草木纹丝不动,听不见虫鸣,连流动的风声都消失不见,整片空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苏珩立在长廊之下,素色长衫沐浴在沉沉夜色里,眉眼间那温润谦和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和白日里配合众人巡查、谦逊公允的姿态别无二致。唯有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萦绕着一缕肉眼极难分辨的紫铜色细气。
纤细的气丝随风散开,融进夜色笼罩的街巷,顺着土地悄无声息接入全城的地脉纹路。他并不急于催动主阵,更无意掀起一场正面厮杀。
他想要做的,只有搅局。
打乱地脉原本流动的气机,混淆排查的线索,撕裂所有人预先规划好的布防节奏。
“你们想要锁住我的根。”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天幕,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低声自语。
“那我便送你们满城虚影。”
话音落下,指尖轻轻捻动。一缕细碎的陨铜邪气四散纷飞,沿着街巷缝隙、土墙地基、水沟脉络飞速铺满整座城池。这股邪气不会直接伤人夺命,也不会掀起血腥杀劫,唯一的作用,便是制造出无数虚假的煞气异动。
这是属于他的反击,也是一场漫长的拖延战术。
用满城的假性诡乱,消磨所有人的心神,搅乱地脉之中的真假气机,让寻找主根之人难辨虚实,令布防的众人无从下手。只要能够拖到月圆之夜,眼下这一张严密的围捕大网,终究会变成一张空网。
……
与此同时,城内幽深街巷。
夜色的深处,一道黑衣身影紧紧贴住墙壁。张烬隐在屋檐投下的浓重暗影之中,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呼吸平稳,周身气息尽数收敛,正依照白日定下的计划,沿着巡查的路线暗中追踪,捕捉全城气流之中的每一丝异动。
下一瞬,整条街巷的气温骤然下跌。
四面八方,细碎的煞气此起彼伏,零零散散,毫无规律地接连炸开。东巷阴风骤起,西街诡影飘忽,南铺灯火大乱,北宅地气虚浮。短短片刻,全城将近三十处点位同时爆出异象。
乍一看,遍地皆是破绽,到处都藏着邪祟。寻常修行之人撞见这般场面,免不了心慌分神,四处奔波排查,最后被消耗得筋疲力尽。
但张烬站在原地,眼底清冷无波,一眼便看穿了这表象之下的虚实。
“假的。”
简短二字,语气干脆利落。
这些煞气仅仅漂浮在地表,无根无基,散而不聚,只是人为撒布出来的障眼虚影,根本不是地底阵纹外泄的真实力量。苏珩这一手,阴柔、沉稳,最是耗费人心。
不正面硬碰,不正面厮杀,只用最省力的手段,打乱全盘的布防。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吴老狗怀抱着三寸丁,自巷尾的暗影之中缓步走出。少年的眉眼沉静,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神智却依旧通透清明。方才他穿梭了半座长沙城分辨地脉气机,此刻已经摸清了眼下局势的全貌。
“全城近三十处假性异动。”
“全部都是浮于地表的散气,没有一处落地生根,也没有一处能够和主阵产生关联。”
他轻声复盘,语气十分笃定。
“他打算耗疲我们。”
张烬侧过头看向他:“你能够分辨真假?”
“可以。”
吴老狗缓缓点头,目光望向城心深处,眼神清亮而坚定。
“假气浮在土层表面,真气沉埋岩层深处。”
“越是遍地乱象,反而越能反衬出,真正的陨铜主根,此刻极为安稳,深沉蛰伏,一动也不动。”
旁人很容易被满城的乱象迷惑双眼,但是他天生辨脉的天赋,恰好克制这等障眼之法。纷乱的假象越多,虚实之间的对比就越是清晰。今夜这场大乱,非但没有遮掩线索,反倒帮他进一步缩小了主根所在的范围。
吴老狗抬手指向长沙城正北的旧城区。
“所有假性邪气,都是自正北方向四散吹出。”
“那就是今夜气机的始发之地,也是陨铜主根的核心覆盖区域。”
“旧城北巷,老宅连片,地底岩层最厚,地气最深,人烟混杂,正是藏匿整座城池阵眼主根最完美的位置。”
一句话,锁定了真根的大致方位。苏珩费尽心机布下漫天假象,到头来反倒暴露了自身根基。
张烬眸光骤然一厉:“正北旧城。”
二人无需再多言语,默契瞬间达成。漫天的假象不必理会,飘忽的虚影无需追查。所有的兵力,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排查力量,全部舍弃满城乱象,直扑唯一真实的核心。
“我下去探底。”吴老狗轻声说道。
“地底岩层的结构错综复杂,由我入内辨识纹路最为稳妥,不会轻易触发阵眼的预警。”
三寸丁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心中虽存畏惧,却格外安分,早已习惯跟着少年奔赴险地,破局除诡。
张烬颔首,语气沉稳:“我守在外围。”
“你入地辨纹,我封死全部退路。”
“一旦主根位置彻底锁定,他再无半分翻盘的余地。”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的那一刹那。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自半空悄然漾开。
这不是地脉震动,也不是阵纹的回响,而是人声凝成的幻境。空无一人的街巷,耳畔缓缓浮起层层叠叠细碎的低语、啼哭、叹息,一圈一圈环绕在耳边,声调凄冷恍惚。
并非亡魂的嘶吼咆哮,只是凡人执念凝聚而成的幻听。街边灯笼轻轻摇晃,晃动的光晕之中,隐约闪过路人的虚影,奔跑嬉戏的孩童,晚归的妇人。这些虚影只一闪而过,转瞬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苏珩的第二重手段,悄然降临。
假性幻听,假性人影,假性阴乱。
第一层,扰乱地气;第二层,惑乱心神。
他心知张烬不惧邪煞,也不为幻境所迷,却清楚普通兵士、九门众人极易被这般景象动摇心神。只要全城人心大乱,布防便会自行溃散,这张大网不攻自破。
远处街巷,已经传来士兵惊疑不定的低喝。
“刚刚有一道人影闪过去了!”
“我听见有人在哭!”
“这一片地方不对劲,气场越来越冷了!”
军心,开始浮动。
暗处的高宅檐角,一道素衫人影静静伫立。苏珩负手站在月光投下的阴影里,遥遥望向城北方向那两道身形沉稳、分毫不动的身影。
他原本以为漫天乱象足以逼得二人分心奔逃,疲于应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满城的虚影浮沉,遍地诡声萦绕,那两个人依旧稳稳立在原地,心志磐石,不曾有半分动摇。
不受气乱,不受影惑,不受声扰。
苏珩眼底温和的笑意缓缓淡去,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这般定力,这般通透,临乱不惊的心智,远远超出了他之前所有的预估。
下一瞬,讶异尽数褪去,心底翻涌而起的,是愈发浓烈的兴致与贪念。
“真好。”
他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极致偏执的欣赏。
“道心纯粹,心神稳固,血脉静定。”
“这般完美的根骨……作为月圆终局的镇阵祭品,刚刚好。”
越是难以驯服,就越值得他倾尽布局捕获;越是澄澈通透,便越能够衬得他终局登顶的盛大光景。
夜色里寒风渐寒,暗战彻底升温。街头浮影重重,满城虚实交错。
所有人困于乱象,唯有二人直抵核心。
吴老狗抬步,准备踏入旧城深巷。
张烬的目光扫过满城浮沉的虚影,眸底冷光凛冽。
“不必惧怕幻声,不要理会乱影。”
“所有的假局,皆是他最后的慌张。”
“今夜——我们拔根。”
破尽漫天虚妄,直斩地底真凶。
长沙的深夜,真假对弈,生死落子。终局的前置,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