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上海的梅雨季来得缠绵又黏腻。
细密的雨丝把法租界青灰色的砖墙浸得发潮,油布伞在蜿蜒的弄堂里挤挤挨挨,街边洋行的留声机飘出一段婉转的小调,混着黄包车车轮碾过水洼的哗啦声响,揉成这座城市独有的调子。姜晚撑着一把半旧的黑布油纸伞,鞋尖小心翼翼避开路面积起的污水,怀里紧紧抱着一摞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乐谱。
她的祖父在这条弄堂里开了一间小小的琴馆,名叫晚音阁,不算起眼,木门上挂着褪色的木牌,平日里来学琴的大多是附近家境尚可的人家的孩子。只是近来时局一日乱过一日,街上时不时走过挎着枪的巡捕,报纸上印着各地战乱的消息,不少人已经没有闲心再摆弄丝竹乐器,琴馆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冷清。姜晚自小跟着祖父读书习琴,性子沉静却并不软弱,乱世里长大的姑娘,眼底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笃定。祖父身子日渐衰弱,打理琴馆的担子,大半已经落在了她的肩上。
雨势稍稍缓和的时候,晚音阁的木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姜晚放下手里擦拭古琴的软布,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干净的浅灰布衫,袖口仔细挽到小臂,发梢沾了细碎的雨珠。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编食盒,眉眼温润柔和,周身带着一种安静沉稳的气质,仿佛外面纷乱的市井喧嚣都落不到他的身上。
他是张桂源。
他家就住在隔了两条街的巷子里,母亲与姜家祖母是旧识,前些日子听说晚音阁的老先生身体抱恙,便让他送一些自家亲手做的桂花糕过来。

姜小姐,下午好,家母听闻姜老先生身体不适,做了一点桂花糕点,让我送来。
张桂源的声音清润温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他微微颔首,将食盒递了过去
劳烦你特意跑一趟了,进来擦擦雨水吧,外面雨还没停。

姜晚接过食盒,指尖触到藤编微凉的纹路,侧身让他进门避雨
张桂源没有推辞,弯腰跨过门槛,站在玄关的位置,小心地抖落肩头沾染的细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古琴木头温润的香气,靠墙摆着几架新旧不一的古琴,窗边的木桌上摊着曲谱,昏黄的天光透过糊着薄纱的木窗落进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安稳。
姜晚取来干净的帕子递给他,转身将食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盖子。雪白的瓷盘里码着一块块小巧的桂花糕,甜香一瞬间漫开,冲淡了雨天潮湿沉闷的气息。
替我多谢令堂的心意,祖父今日午后服药休息了,不方便见客,还望你见谅。

姜晚轻声说道

无妨的,本就是一点薄礼。
张桂源用帕子擦干净发梢的水珠,目光落在窗边摊开的曲谱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光亮

姜小姐平日里也会抚琴吗?
略懂一些,跟着祖父学了几年。

姜晚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
世道不太平,琴音如今也成了奢侈的东西。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藏着沉甸甸的无奈。如今的上海,繁华的外壳之下满是暗流涌动,租界内外矛盾丛生,远方战火不断,没有人知道安稳日子还能维持多久。风雅的琴曲,在枪炮声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越是乱世,越该留一点温柔的东西。若是以后硝烟四起,至少还有曲子、还有味道,可以记住现在的时光。
张桂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的想法和姜晚心底隐秘的念头不谋而合。姜晚抬眼看向他,少年的眼神澄澈认真,没有半分孩童的浮躁。这个年纪的少年,已经隐约察觉到时代裹挟而来的风雨,却依旧愿意守住一点细碎的美好。
说得很好。

姜晚微微一笑
要不要坐下来听一段曲子?雨日配古琴,倒是正好。

张桂源眼睛微微一亮,轻轻点头。
姜晚在古琴前落座,指尖落在冰凉的琴弦之上。低沉舒缓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穿过潮湿的空气,安静地填满这间小小的琴房。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琴声绵长,少年安静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聆听。
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一丝缝隙,淡淡的日光落在弄堂的瓦片上。张桂源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向姜晚,语气认真

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姜小姐可以去巷尾找我。时局越来越乱,一个人打理琴馆,不容易。
姜晚目送他走出木门,看着少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曲折的弄堂深处。她低头看向桌上清甜的桂花糕,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份善意。
她尚且不知道,这场梅雨季里平淡的初遇,只是一个漫长故事的开端。
往后漫长动荡的岁月里,还会有一个个鲜活的少年陆续走进这间小小的晚音阁。有人怀揣歌声,有人背负理想,有人一身孤勇,有人稚气未脱。他们会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相遇、相伴,一起熬过饥饿、离别、战乱与别离。
没有缠绵缱绻的情爱,只有乱世之中无比珍贵的知己情谊。
姜晚关上木门,重新走到窗边。远方的天际隐约压着厚重的乌云,风雨还在赶来的路上。但她的心里不再只有孤身一人的茫然。
沪上的灯火忽明忽暗,旧时代的篇章,才刚刚掀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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