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平走后没多久,魏夫人的儿女们陆续回到了醉月楼。他们在老宅收拾了一天,一个个灰扑扑的,脸上带着疲惫。鲁昌宁一进门就看到母亲眼眶微红,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娘,您怎么了?
魏夫人摇了摇头,把方才魏延平来过的事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那番对话。

娘,依我看,这房契咱们不必急着买。
魏夫人看向他。

房契虽然在堂舅手里,但地契在您手上。按大燕律,房随地走——房子是建在地上的,地契的主人若不同意,光有一张房契,既拆不了房子,也翻新不了地基。堂舅就算把房契卖给外人,人家也住不踏实。说白了,那张房契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除了咱们,没人敢接。

既然如此,咱们何必急着花钱去买?拖着就是了。堂舅缺钱,他比咱们急。拖到他自己沉不住气了,自然会降价来找咱们谈。到时候,咱们花更少的钱办同样的事,何乐而不为?
魏夫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老大,你说的在理。但我不想拖。

你堂舅这个人,我多少了解一点。他若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会拉下脸来跟我这个堂妹争房子。他照顾你外公晚年,操办丧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情分。如今他遇到难处了,我若还跟他算计来算计去,就算最后把房契拿到手了,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这宅子是你外公留给我的念想。我不想让它变成一场勾心斗角的买卖。该给的银子我给,该还的情分我还。干干净净地把房契拿回来,咱们住得也心安理得。
鲁昌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娘说得是,儿子想窄了。
一直沉默的鲁昌元这时闷声说了一句

那就买吧。银子不够,我去码头扛货也能挣。
鲁飞燕依然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买就买吧。反正……这里以后就是家了。

就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儿过不去?
魏夫人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四个儿女,心头一热,眼眶又有些发酸。她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襟,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淡淡的笑容

好了,不说这些了,一会我去找小影打听打听镇上的房价,心里先有个底,明天再去找他谈价。
魏夫人那边为了房契的事焦头烂额,醉月楼这边却也并不平静。起因是鲁飞燕。
自从住进醉月楼以来,鲁飞燕便时常出现在大堂里。起初大家只当她刚回苏柳镇,人生地不熟,想在楼下坐坐透透气。可渐渐地,春桃最先察觉出不对劲来——鲁飞燕下楼的时间,总是和洛阳明出现在大堂的时间重合。
洛阳明每日午后会在大堂的角落里坐着看一会儿书,喝一盏茶。鲁飞燕便也在这个时候下楼来,有时坐在离他不远的桌旁,有时直接走过去,问他借一本书,或是请教一个字。洛阳明为人温和,有问必答,从不怠慢。鲁飞燕便来得更勤了。
花弄影起初没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她端着一盘点心从后厨出来,正撞见鲁飞燕站在洛阳明身旁,俯身看他手里的书页,两人挨得很近。鲁飞燕不知说了句什么,洛阳明微微侧过头去,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花弄影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点心放在桌上

洛先生学问好,连鲁姑娘都慕名来请教了。
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黄腾达头皮一阵发麻
洛阳明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花弄影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洛阳明在后院井边洗脸时,花弄影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两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花弄影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连个招呼都没打。
洛阳明直起身来,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幕被春桃看在眼里。她端着切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凑到洛阳明身边压低声音

洛先生,你跟掌柜的怎么了?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
洛阳明擦了擦手,没有正面回答

一点小误会,不碍事。

这可不像不碍事的样子
春桃嘀咕了一句,识趣地没再多问。
鲁飞燕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比前几日那副灰扑扑的模样精神了许多

洛先生,我能否借一步说话?
洛阳明合上书卷,抬眼看向她。鲁飞燕的神色与往日不同,带着一种认真的、甚至有些紧张的神情。他点了点头,起身随她走到大堂僻静的角落。

洛先生,我……我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