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窗题页，字里藏思

寒假的日子，大半都在习题与书本之间缓缓流过。

小区冬日的白昼格外短促，天光总是很快就黯淡下去。

夏松意多数时间，都待在那间灰蓝色的卧室。

宽大书桌上，各科练习册堆叠整齐。

书柜里教辅、真题排列满满当当。

因为身体受限，她不能肆意外出，学习便成了消磨时间最主要的方式。

这天午后，窗外云层厚重，看不到几分阳光。

她摊开物理卷子，指尖停留在热力学的大题上。

理想气体状态方程，PV=nRT，公式清清楚楚印在书页顶端。

可只要一变换温度、体积的条件，她就很容易混淆逻辑。

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计算出来的数值，反复和参考答案对不上。

心里微微有些烦闷，她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调整呼吸。

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允许她长时间焦虑焦躁。

所以遇到解不开的题目，她会刻意停下，平复心绪，再重新思考。

桌上同时摊着英语试卷。

完形填空的错题已经用荧光笔做好标记。

不少近义词辨析、非谓语动词考点，是她的薄弱之处。

她拿出笔记本，把易混淆的词组一一摘抄。

adapt to，adopt to，仅仅一个字母之差，含义却天差地别。

一个表示适应，一个代表采纳。

她一边抄写，一边低声默念，加深记忆。

同一座小区的另一栋楼里。

顾辞琛的书桌同样铺满习题。

脱离了大宅的束缚，在这里，他不用扮演顾家继承人，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数学的导数大题，复杂的构造函数，耗费了他不少时间。

草稿纸上写满推导，求导、判断单调性、找极值点，步骤密密麻麻。

做完理科的部分，他翻开英语阅读。

长难句层层嵌套，定语从句层层修饰主句。

他习惯用笔划出句子主干，剥离修饰成分，再理解整段含义。

做题间隙，他会不自觉看向手机。

心里会想起夏松意。

不知道此刻的她，是在看书，还是又被哪一道难题困住。

他很想发消息过去，却又害怕打扰她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轻轻震动。

是夏松意发来的消息。

没有多余的闲话，直接拍来了物理题的照片。

「这道热力学，我反复算，结果始终不对，你有空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顾辞琛的指尖立刻触上屏幕。

方才做题时萦绕心底的沉闷，瞬间消散大半。

他仔细审题，看清题目当中温度变化、容器体积不变的条件。

慢慢敲下文字。

“容器体积恒定，所以V不变。注意这里是热力学温度，一定要把摄氏度换算成开尔文，很多人会直接带入摄氏温度计算，就会得出错误答案。”

他把 T = t + 273.15这个关键点特意标出。

顺着思路，把推导的简单步骤写在消息里。

没过一会儿，那边回复过来。

「啊！原来是这里出错了，我直接用了摄氏温度代入公式，难怪数值一直偏差。谢谢你。」

顾辞琛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紧接着，夏松意又发来一道英语单选题。

题干：The old couple decided to ______ a boy though they had three children of their own.

选项包含 adopt，adapt。

顾辞琛回复。

“这里选adopt，收养。adapt是适应。记住短语 adopt a child，收养孩子。”

他顺带补充，两个词的词根区别，方便她以后记忆。

隔着两栋楼房，两个人没有相见。

依靠文字，在数理公式与英语单词之间往来交谈。

没有热烈的告白，没有暧昧的情话。

可每一次解题、每一处知识点的讲解，都变成两人之间独有的羁绊。

顾辞琛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眼前的习题。

可心绪已经很难完全收回到试卷之上。

他会想象，蓝色卧室之中，台灯落在夏松意侧脸的模样。

想象她握着笔，认真记下知识点的神态。

他清楚的知道。

自己对她的在意，已经越来越深。

但现实依旧横亘在面前。

家族的矛盾，自己隐瞒的身世，还有她脆弱的身体。

这一切，都让他不敢贸然袒露心意。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冬日的黄昏来得仓促。

家家户户窗户次第亮起灯火。

夏松意把刚刚弄懂的物理公式、英语词组，工整抄写到错题本。

心底泛起浅浅暖意。

难题被解开的喜悦之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隔着楼群，她并不知道顾辞琛此刻在做什么。

只知道，在同一个寂静的寒假，有一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一同埋首书本。

心事藏在一道道题目之间，安静等待开春开学。

夜色渐渐浸透整片小区，各家窗户透出点点暖光。

夏松意合上错题本，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长时间伏案，胸口泛起一丝淡淡的闷意，她便靠在椅背上慢慢调整呼吸。

方才弄懂的知识点还留在脑海，同时挥之不去的，还有顾辞琛耐心讲解时的模样。

她拿起手机，犹豫片刻，发送了一句简单的道谢。

「今天麻烦你了，耽误了你不少刷题的时间。」

没过多久消息便回复过来。

「不算耽误。弄懂题目就好，不要久坐，记得多休息。」

简短的两行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叫她心底泛起温热。

另一栋楼里，顾辞琛望着聊天界面，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

许多想说的话，最后还是尽数压下。

窗外寒风呼啸，楼与楼相隔不远，可横在两人之间的秘密，依旧还没有时机诉说。

他熄灭台灯，将这份朦胧心绪，一同交付给寂静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