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朦胧

时间缓缓流淌，几日之后，顾辞琛找了借口，辞别父母，离开了顾家大宅。

轿车驶离城郊豪华的宅邸，重新回到平日里居住的普通小区。

下车的那一刻，压抑多日的心境，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楼道墙面带着普通生活的烟火痕迹，没有大理石长廊，没有躬身行礼的佣人，却是他心中更为自在的归处。

冬日依旧阴雨绵绵，偶尔雨停，会透出一点淡淡的阳光。

这天午后，雨刚好停下，云层散开，漏出稀薄的日光。

夏松意在家闷得太久，胸口微微有些憋闷，便裹上厚厚的外套，下楼在小区里面慢慢散步。

寒风依旧刺骨，她走得很慢，手时不时轻轻按在胸口，留意身体的感受。

道路两边的灌木丛落满雨水，地面到处是湿漉漉的水洼。

她沿着小区的步道缓步前行，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顾辞琛。

他刚刚下楼打算取快递，一身简单的卫衣长裤，褪去晚宴西装的拘束，恢复成学校里那个清冷少年的模样。

两人在小路拐角猝然相遇。

“顾辞琛？”夏松意微微一怔，轻声唤他。

顾辞琛也停下脚步，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温和。

“你出来散步？”

“嗯，在家待久了，出来透透气。”夏松意的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你从家里回来了？”

“回来了，这边更清净。”顾辞琛答道。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潮湿泥土的气息，四下没有别的同学，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是除去校园之外，他们第一次单独碰面。

有短暂的沉默，微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顾辞琛心底有千言万语。大宅里的压抑，和父亲之间的矛盾，运动会上看见她时心底汹涌的欢喜，还有埋藏许久的告白。

可千头万绪，到了嘴边，又尽数咽下。

他看向她略显单薄的身子，最先浮上心头的依旧是担忧。

“外面风大，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我知道，稍微走一会就回去。”夏松意浅浅笑了笑。

目光不经意对上他的视线，她的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线上聊天终究隔着一块屏幕，此刻真切站在眼前，那种朦胧悸动，来得更加清晰真切。

“在……家里过得还好吗？”她找着话题问道。

顾辞琛垂眸，踩过地上浅浅的水洼。

“表面一切安好，只是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话说得含蓄，他不愿细说豪门家庭里面的拉扯纷争。

夏松意听得出他语气里藏着的疲惫，却不懂背后沉重的缘由，只能轻声安慰。

“若是觉得烦闷，多看看书，也会好受一些。”

顾辞琛抬眼看向她，看着她澄澈温和的眼眸。

他多么想告诉她全部真相。告诉她自己并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告诉她自己反抗家庭独自出走，告诉她自己很早便对她动了心。

可理智一次次拉住他。

他害怕这份复杂的家庭，会成为压在她身上的负担。她本就被病痛所困，不该再卷入自己的纷争之中。

“嗯。”他只是淡淡应下。

两人并肩慢慢走了一小段路，脚步都放得很缓。

路上聊起寒假作业，聊起开学之后即将到来的考试。都是普通学生的话题，避开所有沉重的秘密，避开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喜欢。

前方不远处，看见了高柔的身影，她正提着一袋零食往楼栋走去。

看见两个人，高柔挥了挥手，快步走过来。

“哟，你们两个也在楼下。”

平静的氛围被打破，独处的时刻就此结束。

夏松意看见好友过来，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意。

顾辞琛心底那股快要漫出来的心意，再度被妥帖收藏。

“外面冷，松意，我们早点回去吧。”高柔说道。

夏松意点点头，转头看向顾辞琛。

“那我们先上楼了。”

“好，路上小心。”顾辞琛应声。

两个女孩转身，朝着单元楼的方向走去。

顾辞琛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渐渐远去的背影。

雨后的日光淡淡的，洒在湿漉漉的地面。

秘密依旧埋藏心底，告白依旧遥遥无期。

寒假还在继续，可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等候开春，等候开学，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藏了许久的心事，好好诉说。

目送夏松意与高柔走进单元楼，顾辞琛依旧站在湿漉漉的步道上。

冷风吹起他卫衣的衣角，地面水洼映出灰蒙蒙的天光。刚刚短暂相处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她泛红的鼻尖，温和的语调，还有对视那一瞬躲闪的眼神，全都牢牢刻在心底。

明明同在一个小区，楼栋相隔不过数百米，可横在二人之间的，却不只是这短短路程。

他藏着身世的秘密，心底沉甸甸的爱慕，还有对她身体状况的顾虑，层层叠叠压在心口。有些话，当面尚且难以启齿，更不要说简简单单脱口而出。

他低头取回搁置在一旁的快递，慢慢走回自己居住的楼栋。

回到屋内，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大宅的奢华，却满是松弛的烟火气。

他坐到书桌前，摊开寒假习题，笔尖落在纸面上，思绪却时常飘远。写不了几行，便会走神，想起方才雨中的偶遇。

他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想问她回到家有没有觉得胸闷，又怕自己的关心太过刻意，惹得她心生不安。

几番犹豫，最后只简简单单发去一句。

「外面风大，进屋注意保暖。」

过了片刻，夏松意回复过来。

「已经到家啦，暖和多了，谢谢你。」

简短的几句话，隔着屏幕往来。

顾辞琛望着屏幕浅浅出神。

冬日的日子缓缓流淌，小区里常常能够看见来往的住户，可再次这样凑巧碰面，却不知要等到何时。

这份朦胧的情愫，就如同冬日悬在半空的薄阳，看得见暖意，却难以真切握在手心。他唯有静静等待，等待时机成熟，把深埋心底的心事，完完整整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