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广济寺一带更静了。
后门土路两旁的老槐被风吹得簌簌响,树上系的红布条在暗处晃来晃去。
王小满早扮成香客,在寺前石阶上坐着。
沈渡带人伏在寺西侧一条死巷里,苏星落则躲在后门斜对面的一处矮墙后。
她穿了身灰褐色衣裳,脸上抹了点灶灰,不细看只当是个讨饭的。
京卫借来的二十名兵士分在两条街外,不靠近,只等信号。
二更天刚过,一个灰衣人从南边慢慢走来。
他走路时右肩微沉,每一步都像在量地。
正是李福。
他这次没带小宁子,只一个人,穿着极寻常的深灰直裰,头上戴了顶旧毡帽。
他走到后门西面第三棵槐树下站定,也不东张西望,只把袖子拢着,像是在等。
沈渡在暗处看得清楚。
这老太监果然谨慎,人到了,却不取东西。
他要等接头的先到。
约莫过了半刻,一个挑着竹担的小贩从北边过来。
那小贩一边走一边敲着竹梆,竹担里是些香囊和串珠。
他在李福面前停下,两人没说话。
李福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竹管,借着槐树影子塞进小贩的竹担夹层。
沈渡不再等了。
他吹出一声极低的鸽哨。
王小满从寺前石阶上跃起,苏星落也从矮墙后闪出。
三人几乎同时扑向那两人。
李福反应极快,转身就想往寺里钻。
沈渡早有准备,从斜刺里冲出,一刀柄撞在他右腿弯。
李福一个趔趄,整个人跪在土路上。
苏星落赶上,刀背压在他后颈。
李福尖声道:“咱家是宫里人!谁敢动咱家!”沈渡亮出锦衣卫令牌,低声说:“锦衣卫拿人。”
“再喊,就把你嘴堵上。”李福看见那令牌,眼珠子一翻,竟像是要昏过去。
王小满已把小贩按倒在地,从竹担夹层里翻出那支竹管。
沈渡接过一看,正是第二枚铜管。
苏星落也搜了李福的身。
又从其靴筒夹层里摸出第三枚铜管。
三枚铜管,至此全数在手。
李福瘫在地上,像被抽了筋。
沈渡让人把他和小贩一起押回北镇抚司。
临走前,沈渡又让两个兵士留下来,把后门恢复原样,别让人看出这里动过。
回到北镇抚司,李福被带进审房。
他缩在椅子上,两只手抖得厉害,却还不忘端架子。
沈渡把三枚铜管依次排开在灯下,说:“谢维安给你传话,你替他买纸。”
“纸鸢里藏管,货栈传信。”
“中秋夜宴,你们要做什么?”李福嘴唇发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奴婢只是传东西。”
“奴婢什么也不知道。”苏星落走过来,把货栈灰衣人、货郎、小宁子的供词一份份拍在桌上。
她冷声道:“小宁子已经把你招了。”
“你指使他取纸鸢,再交给货栈。”
“货栈转给货郎。”
“这条线上,你是第一个。”李福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沈渡说:“你不招也可以。”
“这三枚铜管就是铁证。”
“明天我直接呈给皇上。”
“看到时候,太后还护不护得住你。”一提到太后,李福像被人踩中了死穴。
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沈大人,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
“谢大人让奴婢在中秋夜宴时,把两枚铜管里的东西放进御花园九曲桥第三盏灯笼里。”
“别的,奴婢就不知道了。”沈渡问:“铜管里装的是什么?”李福摇头:“奴婢没打开过。”
“谢大人说,那东西一见火就会散开。”
“奴婢不敢看。”沈渡和苏星落对视一眼。
一见火就散。
是药。
不是毒,就是迷烟。
中秋夜宴,御花园九曲桥边灯笼众多,若那东西遇火挥发,满园的人都会中招。
这谢维安,要在皇城夜宴上动全座。
沈渡让王小满把李福重新押下,又命人把三枚铜管封入铜匣,任何人不得打开。
苏星落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她说:“中秋夜宴,百官和宫中女眷都在。”
“若真在九曲桥边散开,后果不堪设想。”沈渡说:“明日去见冯叔。”
“让他带话给禁军。”
“夜宴之前,必定要把九曲桥附近全部清一遍。”苏星落点头。
她又看了看那封在铜匣里的铜管,说:“谢维安可能不止这一手。”沈渡说:“所以更要快。”
“他若知道李福被抓,一定会提前逃。”苏星落说:“城门还没封。”沈渡走到门口,喊来一个暗桩,命他立刻去京卫指挥使司,说沈渡的手令,今晚起四门严查,不得放走任何无牌出城之人。
那暗桩领命去了。
苏星落站起来,与沈渡并肩走到院中。
夜已经很深了。
老槐树上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露出一片片银灰的背面。
沈渡说:“天没亮。”
“还能再收一道。”苏星落问:“收哪一道?”沈渡说:“谢维安在城里的落脚点。”苏星落转头看他:“你知道?”沈渡说:“沙九娘在牢里画过一张图。”
“我看懂了。”苏星落眼睛一亮:“在哪?”沈渡说:“城东,桂子巷,左边第三宅。”苏星落把刀一握:“走。”沈渡说:“多带几个人。”
“他若还在,不会引颈就擒。”苏星落点头。
两人回屋点人。
不多时,北镇抚司后门又开。
十几道黑影无声没入长街。
天上有薄云,月亮只剩个毛边。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香。
而桂子巷里,似乎也有一盏极暗的灯,正悄悄地亮着。
沈渡和苏星落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王小满和猎弓营的弟兄。
脚步轻而快,像一群夜里归巢的鸟。
可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归处。
是谢维安在京城最后的巢。3
不够看,蹲蹲后续。。。